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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将军百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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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空气被无形的长绫紧缚、绞拧,忽而崩起一道颤音。江霖回头,看见王氏双手掩面,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落,“说什么汉人、萨人,不过饮食有别、衣着不同,有的耕种、有的渔猎而已。抛开这些,谁又不是七情具、六欲全的血肉之躯?你们从父母膝下抢走儿子,从妻子身边抢走丈夫,从儿女面前抢走父亲,让他们填沟壑,挡炮火,残缺了手脚,葬送了性命,还自以为是建功立业的英雄!你们不尊重人、不关心人,不怜惜人,却偏偏做了家国的主宰。天下就是被你们搞坏的,你们还反过来嘲笑我们!凭什么?”

出兵漠北之事曾一度对外保密,直到江霖抵达凉州、整饬兵马,庙堂内外方起一番哗然。而后大军为风沙雨雷所厄,进军迟缓,不得不拣选精锐倍道而行,剩余部队弃留戈壁,将朝廷“攘外击虏,训将练兵”的说辞变作空言。乌鲁木齐保卫战遭遇挫衄,顺军伤亡惨重,主将杨绍被俘,杨皇后面临空前压力,而江霖迟迟不曾现身,更让京中有关他“托外敌以拥兵自重”的流言甚嚣尘上——好在一切尽在江霖的推算之中。十月中旬,顺、景、准三方达成和议,景朝与准部“自克木齐克、汗腾格里、上阿尔泰山梁、由索尔毕岭、下哈布塔克、拜塔克之中,过乌兰乌苏,直抵噶斯口”为界,承诺今后互不侵犯,并送还顺朝俘虏,以金银、火器、马匹赎回皇子嫔妃及诸王大臣。消息传回,杨皇后重负顿释,总算腾出心思去处理姚氏母子的事情。

当初向她指天誓日地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李默痿痹在床,过往错事再多,也已无力承受妻子迟来的怨怒。可他移情别恋之际,还是郡王妃的杨皇后刚刚经历小产,因伤及根本,从此艰于孕育,她又如何能轻易释怀!叶庭初典掌缉事所,遵循江霖定下的“非官员及通敌、谋反百姓不得侦缉”的原则,对杨皇后 “调查姚氏母子来历”的命令拒绝执行。李琬曾微服前往高游光处探望“异母弟”和他的家人,认定姚氏母子并非贪图荣华之人,只有姚氏的兄长屡受哄诱,常怀乍富之心。杨皇后最不屑于这样“卖女求荣”的人家,对于接见姚氏之事也是一拖再拖。直到十一月初,高游光奏称姚氏病重垂危,请遣太医前往诊视,乃将此事摆上台面。满朝物议沸腾,杨皇后避无可避,只得俯允其请。是夜更深灯阑,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门,将姚氏母子抬到她的面前。

说来弱主治乱世,譬以漏屋御风雨,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江霖多智而近乎妖,声望甚隆,固难知其真意,高家与大顺相始终,根深叶茂,一时恐也剪伐不得。北伐一事,群臣对皇后“垂帘听政”的不满已经昭然若揭。杨皇后抢在他们借“民间皇子”发难之前召见姚氏母子,无非心忧来日长女登极之路多阻,留一条退身之路罢了。

她对姚氏母子既无愤怒,也不怨恨,照本宣科般关心过母亲的病情、儿子的学问,朝她们得体地笑道,“本宫带你们去瞧皇上吧。陛下一直膝下无子,有你们在,也算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姚氏跟随皇后走进寝宫暖阁,看她亲自卷起龙床边的黄帐。李默仍在闭目沉睡,他瘦得很不成样子,面颊凹陷,颧骨高耸,齐肩以下盖着明黄色的厚被,就像一颗包在华丽锦盒中的千年人参,自内而外都散发着浓郁的药气。杨皇后俯身去唤他,他没有醒,只好将躲在娘亲身后的胖小子拉到床边,“宝儿,这是你父皇。”

宝儿挣扎着就要向外跑,被姚氏一把拽住。她久久注视着李默,忽而朝杨皇后跪下,“民女罪该万死!”

杨皇后拧眉望她。

“陛下……不是宝儿的父亲……”

“什么?”

杨皇后的声音骤然拔高,姚氏一惊,话已说不完整,“宝儿的父亲……脖子这里有颗长毛的黑痣……额上也有伤疤……陛下这些都没有……”

“那你为何会有折扇!”

“确实是……当年他给我的……”

杨皇后命宫女放下床帐,径自坐到榻边的紫檀木绣墩上细细思索,恍然想起一人,“他是不是腿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

“对,他说是在京城打猎时不小心跌下马背,摔折了腿骨。”

“听刘济胡说!他分明是少时风流成性,在青楼欠下上百两风月债,被他父亲打断了腿。后来他做了陛下的贴身侍从,鞍前马后也算用心,得到陛下的亲笔赏赐自然不少。没想到他不仅死性不改,甚至胆大包天,冒充陛下与你亲近,”真相大白,杨皇后眼眶一热,连忙将脸别向门外。她看见趴在门边的李琬和李琰正偷觑着殿内情形,挥手叫她们赶紧离开,“刘济身为监察御史,常年在外巡阅,留他妻子在老家打理家务。本宫即刻召她进京,让她带你们回醴泉安置,”李默当真对妻子毫无隐瞒。杨皇后虽只见过刘济数面,却从丈夫口中深知其品性为人,“刘济多情,再重的盟誓转眼便就忘了。往后你且与刘夫人好生相处,她一向宅心仁厚,断不会亏待于你——你不是还有个兄长么?不妨也托她在府中谋个差事,工钱再少,总也比下田耕种多挣几分。”

姚氏母子回到衙门。临睡前,宝儿突然问道,“娘,我不是皇子了吗?”

“宝儿不是皇子了,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我才不让皇上做我的爹呢,他长得太吓人了,”宝儿在宫中熬过困劲,这会儿被按进被窝,反倒精神百倍,“皇后娘娘说刘济才是我爹,娘,他会喜欢我吗?”

“当然啦,我们宝儿那么乖。等我们去了醴泉,还会有许多兄弟姐妹陪宝儿玩呢。”

“舅舅会和我们一起去醴泉吗?我还想和舅舅骑大马呢!”

“……会啊。”

“那太好了!我喜欢这个爹爹!”宝儿大声欢呼,伸出的手臂又被娘亲塞回被中,“这么晚了,宝儿该睡觉了——你要再喝口水吗?”

宝儿摇头,乖顺地阖上双眼。姚氏坐在床边拍抚他入睡,心中五味杂陈:她的一生如浮萍之落逝水,流行坎止,何曾真正听凭过自己的心愿?当初把她送到刘济面前的是爹娘,而后生下宝儿,决定上京寻亲的是兄长。他们想用姚氏为自己搏取富贵,可想过她和宝儿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爹娘养了个未婚先孕的女儿,到死也没等来“女婿”、被接到京城享福。兄长做着皇亲国戚的美梦,终究只是移花接木,落得一场空。她合该为父母、兄弟的愚蠢发笑,可是骨肉亲情,又怎忍得?姚氏一口口啜饮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望着熟睡的孩儿,突然腹痛如绞,“宝儿——宝儿——娘眼睛看不见了——”

叶光祖倒在娼寮门口,胸、腹、手臂的刀口处汩汩冒着鲜血,肚子被豁开,红白相间的肠子流了一地。他的眼睛黑得吓人,早已没有生的气息——这天他与新欢通宵畅饮,清晨离去时,头也正晕,眼也正花,忽有两名陌生男子掠至近前,抽出匕首便是一番乱捅乱刺……内务府总管保赫听闻此事,即刻传唤顺天府尹傅岱与九门提督马尔嘉,“可查到凶手是谁?”

“回禀大人,有人称凶徒在行刺叶大人后向西逃窜,属下已遣人分道追击,尚未得到回报。”

“你们都辛苦了,快请起吧,”保赫素来与人为善,何况叶光祖惨死,他一点也不在乎,“叶光祖昨日行踪有谁能够知晓?”

“……叶大人最近梳拢了个雏儿,在她身上金山银海地撒钱,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情,”傅岱为难道,“若真有人起了杀意,只消在那妓馆门前守上三日,不愁等不着他。”

“叶光祖近来可曾与谁结仇?”

傅岱与马尔嘉皆垂眸不语。叶光祖素性张扬,又倚仗皇帝宠信,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官员。如今他死得大快人心,若还要追究幕后主使,恐怕沦为众矢之的的就成了他们。“好吧,那就算了,”保赫看出他们的顾虑,重新吩咐道,“去查查他近来有何动作,未必不是有所发现,才招来杀身之祸——皇上回京在即,尔等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拟成奏折,看圣意如何裁处。”

“嗻——”

“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杨绍被手下扶上马背,冲江霖长吁短叹道,“当日我方占据有利地形,原以为居高临下,就能轻易击退敌军。谁知李云山只为景帝的一句命令,宁可把人打光也不后退半步——真应了那句俗话,‘精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杨绍手臂和小腿处都裹着绷带,看来景方也履行了承诺,为他精心疗伤。江霖不禁回头观望,见王氏领着两位皇子已经走到元烨面前,又黯然转向杨绍,“还有句俗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且休整几日,不久又要有场大战,需借你的福气一用呢!”

“又是什么事?”

“皇上,臣妾——”

元烨牵过王氏的双手反复揉搓,待将十根手指全都焐热,才带着平复后的心情抚上她隆起的肚腹,“我们盼了许多年,总算把他盼来了。”

说罢眼眶发红,婉嫔先替他留下热泪,“是臣妾没有照顾好两位皇子,还让皇上……”

“好了,只要你们平安无恙,旁的都不重要,”元烨打横将她抱起,“先上车,叫朕好好抱一抱你。”

“皇上,大庭广众——”

“别总说别人,就说你想我不想?”

大军缓缓向东撤退,元烨扶轼远眺,视野中的江霖催马疾驰,渐在天边缩成一粒黑影。几乎在同一时刻,二人眼中都迸出焦急的光芒——盖战端方启而遽议和者,以其内不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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