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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祸起萧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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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我——”连荪一人在长安几经生死,终于见到父亲,话刚出口便已哽咽,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连夫人牵着女儿恰在此时走进房间,连笙想念哥哥得紧,一看见连荪,就三两步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连公容禀,”叶庭初适时发声,“高家谋反弑君,皇后及二公主殿下同日殉难。唐国公回师平乱,奉长公主殿下继承大统。新帝为高卓重创,越三日而升遐,临终有命,召连公速还长安,再拜丞相。”

连瑬只觉耳畔有巨雷炸响,饶是饱经世事,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神色,“究竟发生何事,还请叶女史从头道来!”

叶庭初便从她与连荪亲眼目睹的国舅遇害说起,先谈论高游光、连东君、连荪等人如何设法救驾,再描述高卓的逼宫,杨皇后和李默父女的惨死——李辰的死被囊括在内,所有人咬定他是被乱军所杀。当高卓的刀刃染上王敬、张博的颈血,笼罩在长安上空的血夜过去,李琬逃遁与返攻,连荪、刘济携醴泉兵支援,江霖、杨绍等人领兵平乱俱发生在次日清晨。太极宫中,高卓被就地正法,李琬重伤,生命垂危。三日后,杨绍从高褒的营中救下游光,附逆官兵被迅速镇压。李琬举行登基大典,当月即行改元。“维新”的年号方用三日,便溘然长逝于正寝。

庭初不愿将天家惨祸搬演作闻者堕泪的戏曲,她的讲述准确、简洁,回避一切动情的字句。连瑬蹙眉沉思片刻,方沉声问道,“不知大行皇帝身后如何安排?”

“大行皇帝临终前进唐国公为秦王,监理内外诸国政。追封韩王世子李辰为清平郡王,同旨册封韩王之女李庚为乐安郡君,命付连家抚养。”

李琬在抬高江霖地位的同时贬抑韩王一脉,不仅只追封韩王世子李辰为郡王,更将身为亲王之女的李庚连降两级封为郡君,送出皇宫,这分明是要将她完全排除于皇位继承之列。

“由江霖继承皇位?”

“未必如此,”叶庭初朝赵晳摇头,“江同云似乎并不想称帝。公主殿——大行皇帝授其监国之权,往后如何,但凭他自行裁断。”

一个新时代无可抵挡地来临了,潮水裹挟巨浪奔涌向前,誓要冲刷尽前人的鲜血与一切腐朽的东西。连瑬感到一阵眩晕,看来他也无法从容站在干岸上。“天意,”连瑬轻叹道,“三千年矣,当再出一周公。”

审讯极耗心神。饶是他只在铁栅外旁观,饶是从长安来的官员方刑求过几十名逆党,手法果断、老练,岳旻看够了林天炀、沈潜二人的遍体鳞伤、惨呼达旦,只觉身心俱疲。纵然饥肠辘辘,美食在前,也无法咽下一口。“耸人听闻,千古未有,”他用残存的气力向赶来的秦双、秦武兄弟感叹道,“二人供词和林天炀的首级都在此处,你们把它们带给赵总督的亲眷吧。”

如此恶逆死无全尸,林、沈的头颅用来向死者谢罪,身躯当然寸寸挫磨,抛掷荒郊喂狗。秦武刚收到赵晋的传信,张口也要把沈潜的首级带走,“沈潜谋害赵逍公子,我等也要带回他的首级,祭于赵公子灵前!”

“沈潜诱拐江云公子,令其惨死金陵城下。此人首级已送入长安,听由秦王发落,”岳旻摆手拒绝,“沈潜滔天罪恶,罄竹难书。其得一死解脱,实为臣者代行诛戮,免秦王之盛名见污。尔欲求其首级,径往长安便是,莫累我等承受雷霆之怒。”

“可——”秦双还要争执,被五弟扯住衣袖。

“若我等只取一半首级,可否请岳公子代奏秦王,望其通融一二?”

“一半首级?”

“便是将沈潜的首级凿成两半,任秦王挑选其一,余者留与我等足矣。”

沈潜狡诈过人,原是顶好一颗头颅,如今却被人当作西瓜一般要砍来分去。莫大的荒谬感攫住岳旻的内心,他被突然涌起的残忍的渴望战胜了,“好啊,”他微笑道,“且让我来试试。”

赵总督横死,整座芙蓉城都沉浸在压抑的悲伤中。唯有张羲仿佛涸辙之鲋忽逢甘霖,一时活跃起来。赵煜阳横死、赵蓁产女之后的那几天,张羲几乎日日登门,待赵蓁精神渐复,他知她性子要强,便改为隔三岔五礼节性地拜访。然而来访虽减,张羲却没有一刻让自己停下来。他托人前往乡下,重金求购三年以上、放养于山间的母鸡。每日清晨,他都亲自赶到码头,守看渔父收起第一网鱼。三十斤以上的青鱼张羲买过十几尾,只为挑选给婴儿辟邪安神的鱼惊石,剩下的鱼肉拿回家中腌制腊鱼,再为赵蓁精选更鲜美、滋补的鳜鱼和甲鱼调养身体。张羲成日在外折腾,偶尔归家,也是为父母珍藏的极品阿胶、当归、燕窝、人参而来。当初赵蓁与林天炀成亲,张羲意志消沉,张母只盼他能早日振作,可如今见他意乱神迷、奔走若狂的模样,又教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赵总督新丧,林天炀潜逃,蓁儿又刚刚生产。你弟弟成天待在蜀王宫里,外头已经传起闲话了,”张夫人对女儿感叹道,“等下次羲儿回家,你得你替娘提点他几句!”

“那也得等他回家再说,”张敏冷笑一声,“就算他人回来了,魂早被勾走了,说了也是白费。”

“知道你担心发胖,我把汤里的浮油都撇干净了——嗯,还是好香,”张羲将碗中的鸡汤搅至微温,又故作夸张地深吸一大口气,“快些趁热喝了吧,再不喝,我可要忍不住了。”

赵蓁把刚哄睡的女儿抱给他,张羲自然地接过,像捧着心肝宝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她安放进摇篮里。赵蓁端起汤碗,小声埋怨他,“偏叫你撞见我最狼狈的时候。”

“你说什么时候?是你被吴老丐的狗吓尿裤子那次,还是被齐夫子用戒尺打烂手掌那次?”

“装傻充愣,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如果你是说辕辕出生那天,我只记得你尤为勇敢,尤为坚强,”张羲一脸郑重地说道,“少有人受百骨节开张之痛而谈笑自若,你不仅如此,甚至还救活了一个孩子!”

“行医这么多年,生老病死,还是看不开,”赵蓁放下汤碗,向墙里别过头去,“苏东坡不也说,‘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注10)。’我从未想过在爹爹这件事上,我竟会这般无能为力:既没有救下他的性命,也没有阻止……”

“《光华报》上已经言明,当夜沈潜不顾林天炀的劝阻,一意孤行发动了刺杀。天炀固然难辞其咎,到底也不似坊间所传那般忘恩负义——二人供词在报纸号外全文刊出,等你身体恢复,我再拿给你看,”望着青梅颤抖的背影,张羲心如刀绞,“红尘千丈,风波一样(注11)。无情客既已离去,往后不论何种境遇,总由我来陪你便是。”

“陪我,你怎么陪我?我烦透了天底下的勾心斗角,只想带女儿住到山里去!”

“你去山里,我也去山里,就在你旁边搭个小院,陪你一起照顾女儿!”

“那我要去尼庵做尼姑呢?”

“我便去你们那儿做护院,搬柴,挑水,还有防范坏人,总有需要我的地方吧!”

“那我要是死了呢?”

“我给你养女儿,我一定把她当亲生闺女养大!”

“那我要是又和别人成亲了呢?”

张羲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我……我就……”他张口结舌,赵蓁和林天炀刚成亲时的画面又突然跳到眼前来:她满心满眼里都是别人了,只对别人笑,只对别人哭,只对别人耍小性,还要和别人肌肤相亲,生儿育女……张羲只觉一颗心被狠狠攥住,顷刻挤下一大滩酸水来,“我总归……”

赵蓁转头看他,眼角还带着自怜的泪痕,“张羲。”

“我在。”

“有则笑话,你听说过不曾?”

“什么?”

“有僧人与一妇人同舟时不停看她,妇人懊恼,便要叫人打他。”

“后来呢?”

“后来僧人索性闭上眼睛,等船快要靠岸,妇人又叫人打他。他问,‘我又如何冒犯你了?’妇人说,‘你如今闭了眼睛,正想得我好!’(注12)”

赵蓁不等张羲反应,兀自掩住嘴巴,揶揄地朝他笑去。“我的确正想得你好!”这是她在父亲过世后,第一次真正的开怀。张羲惊喜的将笑倒的赵蓁接在怀中,看她的身体颤抖着,颤抖着,倾倒出积攒的所有泪水来。

从镇压叛乱到处置善后事宜,紧接着筹办一场登基大典,两场国葬,还要应对数不清无甚紧要却零散琐碎的政务,江霖连日奔忙,身心俱至极限。是故一听说连瑬的马车驶入长安,便径自回府休整,只留岳旻在宫中与他交接。高卓谋逆当晚,留守国公府的薛简听街外兵甲声起,便要求仆役、侍女紧闭门户,在墙下各持工具防备袭扰。江霖尚无妻小,其人又远在京外,故而国公府并非乱军所向,偶有兵痞趁势登门,往往竖着走进来,横着被扔出去。如此几番,遂绝旁人觊觎之心。连瑬走进昔日的国公府、如今的秦王府时,见到这位文弱瘦削、不显山露水的青年,忽忆起当年权倾一时的薛首辅。宣室南迁之后,薛青玄、江永两位首辅相继秉政,如今其中一位的孙辈成了顺朝的监国,另一位的孙辈则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当年李翊裹挟亲族、友邻揭竿而起,正欲将此等人物除之而后快。何曾想五十年后,他们的子孙会入室登堂,接管李翊打下的江山。正所谓“海阔分流归故道,树古新枝结旧花”,在世事的自负与荒诞面前,连瑬只有摇头苦笑。

“秦王昨夜起了高热,眼下许是未起。连公且在此稍候片刻,我这便去后院请他。”薛简将连瑬引进前厅,却发现江霖已经等在那里。他头戴东坡巾,身着浅色深衣,翩翩然一清俊佳公子也,然而骨子里却浸泡着连瑬熟悉的极度疲惫。江霖含笑迎向来人,拱手施礼道,“昨日身体不适,未能亲至城门迎候,尚祈见谅!”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注13)。劝君‘节哀顺变,善为珍摄’未免俗套,便只道‘北风虽劲能几时,阳和一气潜来复’吧。”

“北风”既指隆冬时节,也指胡虏。看过沈潜的供词,所有人都确信长安、成都两场惨祸的背后都有景廷的指使。“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注14),群雄逐鹿,谁不是机关算尽,洞彻人心?终究还是我技不如人。”

“大顺江山传承至今,未有皇位空悬而逾月者。同云既为监国,宜早正号位,以顺官民之心。”

江霖早知他的来意,“在下适才偶得一梦,似有所兆。”

“竟是何事?”

“我梦见国公府前土势隆起,其上筱木丛生,似为古冢。传言冢前旧有石碑,碑文云,‘两千年县官为吾守墓,前后相承,莫敢慢视。’”

“是谁埋葬彼处?”

“我亦不知,遂欲亲往平毁古墓。泽侯、杨绍等皆来劝阻,然纵令土中埋有贤者,亦当循礼法而迁之。在下乃为文以祭,继而掘土丈余,见两座石峰,长五六尺,嶙峋瘦削,绀润如玉,大木根盘踞其下。其一刻云,‘王二十六年安于此,楚人和得二璞于荆山中,县官赵正文题。’又一刻云,‘天授元年九月,重叠峨眉山于厅事前文会阁,移赵公之石安置于此。县官武明空题。’余遂移二石置于南园清泠堂下,使其不复冒称古冢,以惑后人。”

连瑬少涉志怪之书,不知这一席信口开河脱胎于《夷坚志补》的《衢州郡厅疑冢》篇,却了悟江霖话中之意,“古冢既伪,平之可也,荆玉贵重,唯俟良工雕琢。”

江霖已言明要“平毁古冢”,连瑬却仍希望他将和氏璧移入新冢,继续安坐其上。薛简抿嘴偷笑,被江霖发现,“去非,你笑什么?”

“同云不记得了?昨夜梦中,你将二石移至清泠堂下,还命我题诗一首,以志其事。”

江霖把眉心一挑,“你且说来。”

薛简起身向江霖、连瑬行礼,随即踱起方步,徐徐吟诵道,“芝兰虽好忌当门,何况庭前恶土墩。畚锸才兴双剑出,狐狸尽去老松蹲。千年守冢真堪笑,一日开轩亦可尊。安得掷从天外去,城都石笋至今存(注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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