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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祸起萧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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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守成都南门的长官名叫杜磊,是赵晋祖母的族孙。他被堂叔杜冲从老家镇筸带到成都,刚在守城军队里历练半年,虽然办事尽心尽责,到底还没养出察物识人的火眼金睛。当总督“佳婿”林天炀带着沈潜和一干随从来到南门,要求连夜出城,他二话不说便予以放行。他看见沈潜额头流血,竟丝毫没有起疑,为表友善,他还赠与对方一小罐金疮药,亲自执灯,目送一行人安全远去。

秦氏兄弟后脚赶到,听杜磊讲述完事情经过,恨不把他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二哥,我先带他们出城往北追,你回去复命,请赵小将军多拨些人马,”秦武与秦双商量道,“江霖公子在顺朝,他们未必敢去,相较之下,多半会投靠驻扎湖广的萨景军队。你我兵分两路,定要将此等宵小一网打尽,用他们的首级祭奠总督在天之灵!”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林天炀与沈潜正一路向北逃窜。

当日阿珍告知沈潜,景廷催逼他尽快对赵煜阳下手,若不能成事,便要将其诱拐江云、毒杀林世炯的罪行公之于众。“杀一总督何难之有,然我沈潜非死于元烨之手,即死于赵晋、江霖之手,等死,便莫怪我鱼死网破!”

“沈郎何必言‘死’,好不吉利!”阿珍为他斟了满满一盏酽茶,脸上笑意盎然,“有女子在外多看男人一眼,回家就要遭受毒打。娼妇自称从良却日日宿于别处,换你是夫家,又岂会不疑?”

阿珍嘴上说他是“夫家”,话里话外却拿他与“娼妇”作比。沈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疑人有染便举刀杀之,而后立一贞节牌坊,还要代代供奉香火哩!倒不如给她凑个奸夫一起浸猪笼,转世投胎作猪狗,又能任你们使唤了!”

“唉呀,别急啊,”阿珍分明已关紧门窗,此刻又把沈潜拉上里间的铜床,将帘帷层层放下。昏暗的床榻上,她与沈潜交颈私语,“景帝与顺朝高氏已有密约,高家起事篡位之际,景军按兵不动,待其事成,将献潼关为酬。你身为景朝内应,与高家本属友盟,等刺杀赵煜阳得手,可挟林天炀径直北上,要求高家收留。”

“高家何以收留我等?”

“我这里有顺朝国书一封,你们可凭‘四川使节’的身份进入国境。”

“那江霖……”

“江霖远在北边,自身难保,你担心他作甚?”

独属于女人的香气弥散在狭窄的榻间,不知不觉,两人已是手臂相缠,肌肤相贴。沈潜目眩神迷,问话声也断断续续,“高卓……当真……杀得了杨美延?”

阿珍的肯定抑或反驳,全部吞咽在二人的口水中。

下一刻,沈潜翻身压在阿珍的身上,双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林天炀一行人向北逃窜,先时打马疾驰,日行百里,后遇官兵围追堵截,只得舍弃坐骑,避开城镇、乡村,从穷山荒谷迂回辗转。他们白日躲进山坳,只在清晨日出前和黄昏日落后启程赶路。大半月来惊恐交加、九死一生,终于抵达汉中与陕西交界处的柴关岭。几人在山下旅店洗净风尘,换上崭新的峨冠锦袍,遂以“四川使节”的威仪叩响关隘城门。顺朝守城的校尉名叫齐骏,接过景廷模仿高卓的笔迹撰写的国书仔细辨察,虽然心底存疑,却本着两国通好的态度,依旧放他们入内,“请贵使先在营中歇息,待在下将此事上报朝廷,得准之后,再遣人护送贵使前往长安。”

林天炀终于发觉沈潜心机何其之深。他嘴里高喊“匡扶帝室”、“克复神州”,实则早与昔日“流寇”暗中勾结。而自己为那必败的妄想孤注一掷,刺杀岳父、抛妻弃女,“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骂名加身,从安稳的生活坠入朝不保夕的逃亡之途,到头来却是在给他作嫁衣裳。两人来到住处,一关上房门,天炀便迫不及待地怒斥道,“当日我嘱你莫要妄为,你却陷我于此等境地。若早知你与顺朝暗通款曲,我断不会入你局中!”

沈潜满心思考着齐骏方才的举动,他远比杜磊警觉,虽未发现明确的破绽,却把他们拘在这座院中,一旦高卓那边出了差池,自己绝难逃斧钺之灾!林天炀的喋喋不休搅得沈潜心烦意乱,他向空荡的窗外望上一眼,转身低吼道,“住口!再多一句,我便将你丢出城门!横竖众人皆知你是总督之死的主谋,等四川兵一到,看你不被剁成肉泥!”

沈潜的面容扭曲到极致,温良、谦逊的假面破碎后,露出内里无比狡诈与凶狠的真容。林天炀抑制不住地全身颤抖,说不出因为愤怒还是更多的恐惧。他生性懦弱,虚张声势的伎俩用尽,便只剩徒劳的张口,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巧不成书,大顺国丧,连荪、叶庭初一行人正要前往蜀中告哀,今夜恰宿在柴关岭附近的驿站。齐骏亲自拜谒,将方才林天炀、沈潜叩关之事向长官娓娓道来。

“事固蹊跷,然则沈潜手持我朝国书,却不似作假。”

“不似作假?必定作假!”叶庭初斩钉截铁,“我等自长安而来,未听闻朝廷将接待使者。即或有之,亦当邀赵晋、赵晳赴陕,彼辈安得与焉——他们的国书呢?”

“在这里。”

连荪从齐骏手里接过国书,交给庭初。二人展开一齐观阅,只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移目对视,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那夜高卓逼宫不成,手写的传位诏书被杨皇后愤而撕去。事后染血的诏书碎片被连荪找齐、交付史馆,其上字迹,竟与眼前的国书一般无二。

“林天炀、沈潜在四川无甚权势,高卓为何与他们合作?”连荪大感困惑。

庭初单手支颐苦思良久,突然问向齐骏,“沈潜之外,林天炀身边可还有随从?”

齐骏点头,不明所以。

“叶姐姐,你为何要问这个?”

“林、沈二人权势虽微,顾其家世名分,却能近处川督左右而不致生疑,”庭初解释道,“高卓暗与之通,非为打探情报,即为密谋行刺。前者事泄往往只身逃窜,后者不论成败与否,出奔他国,或有同谋一并上路。”

“若真有密谋行刺,林天炀和沈潜又会刺谁?赵总督不是林天炀的岳父吗?”

“岳父如何?汉时巫蛊之祸,唐时玄武门之变,亲生父子又如何?”庭初屈指敲在连荪的头上,“史书你都白读了!”

连荪揉揉生疼的脑袋,委屈道,“这也不过你的猜测,未必就是事实……”

齐骏的属下匆匆赶到驿站,见长官出门探问,在他的耳边一阵低语。

齐骏早派人蹲在林、沈的住所外窃听消息,他们的话语虽然含混,结合适才叶庭初的分析,也能将真相还原十之七八。“叶女史所言,恐怕正是真相,”他面色凝重地走回庭初和连荪的身边,将下属的汇报如实转达,“唯是并非林天炀指使沈潜,而是沈潜裹挟林天炀,眼下赵总督已死,成都正派官兵全力追杀!”

沈潜用卦盒占六壬课,当连续第四次卜出“空陷”的时候,院中忽响起兵甲跺地的震响,铺天盖地的箭矢飞啸着灌入两侧的厢房中,将跟随他们一路潜逃的刺客尽数铲除。林天炀明白自己大难临头了,他绝望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道,“……你们的尸首必倒在这旷野……必不得进我起誓应许叫你们住的那地(注9)……”

一声号角,院中的顺兵停止射箭。有两小队人马闯入厢房,拖拽出遍身插满箭杆的刺客,清点数目,确认无人逃脱。林天炀的下身浸在溲溺之中,耳听两道脚步踏上台阶,步步逼近门下。“嘭嘭嘭”几声叩门击碎他最后一丝理智。天炀惨叫一声,竟当场昏厥过去。

沈潜开门,见是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

“在下连荪,奉监国之命与叶女史出使成都,不期在此邂逅贵宾,幸何如之!”连荪拱手施礼,笑道,“寒舍已设茶席,务请阁下移步一叙!”

赵煜阳的三叔赵谨少时爬树摔断了腿,从此与轮舆相伴,直至去世。他一生未婚,因缘巧合之下,收留了一对被丈夫赶出门外的母子。那孩子后来改名叫赵乔,生来肤发尽白,双目畏光,从小到大饱受欺辱,也令母亲遭受无数闲言碎语。赵谨将他送到木匠店里做学徒,等他长大出师后,义父已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安详离世。赵乔在赵府不远处买下一座小院,随即接出母亲,靠做木工活计维持母子两人的生活。赵煜阳受三叔生前托付,时常前去看望,然而赵乔生性要强,对总督府的接济一文不收。今番得知煜阳横死的消息,他连夜赶制出一副棺材,暂且收殓这位“堂兄”的尸骸,再催促徒弟们入山采伐上好的楠木。连瑬望着那副仓促制就、漆未全干的松棺,忆及赵煜阳英雄盖世,竟亡于宵小之手,往昔把酒言欢之景历历在目,倏忽阴阳相隔,怎不生出人生如寄、世事无常的感叹!

他携妻女来到赵煜阳的灵前叩首焚香,赵晋身披白布孝袍,向他们磕头还礼。

连瑬起身,拍拍赵晋的肩膀,“还请节哀顺变,保摄身体。赵总督不幸遇害,日后川、滇一应事务,皆需吾侄一力主持,责任尤重,万不能再有闪失!”

“赵晋年轻识微,还要多仰仗诸位长辈辅助宽谅……”

总督府的官吏僚佐一齐前来吊孝,赵晋应接不暇,一面仍与连瑬周旋,一面频频向他们行礼。连夫人插话道,“不知赵夫人可在后堂?妾身正想携小女前去致哀。”

“伯母正在后堂,我让家仆领你们进去——”

“不必烦扰,今年中秋,赵总督与夫人曾邀我等入府赴宴,道路尚可识得,”连夫人礼貌推拒道,“赵公子且在此接待宾客,我们自去便可。”

连瑬将妻女送至前后堂交界的门槛处,便顺势退到灵堂之外。按蜀中办丧的规矩,前来吊唁的人需吃过酒席方能离去。他硬着头皮与不甚相熟的宾客们寒暄,将当夜赵煜阳遇刺的各种细节温习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对林天炀恨得咬牙切齿,当着杜冲的面便将放走他们的杜磊训斥一番。然而乡野少年初入名都,如何洞悉人心的幽微之处?人们并非不体谅他,然而正因不奢望罪大恶极之人会痛改前非,对于本可以拦截凶犯、告慰逝者之人,便总要苛责几分。

“沈潜才是主谋!”褚健斩钉截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瑬不由侧耳细听。

褚健曾辅佐三代桂王,在林天炀的伪朝中短暂担任过内阁首辅。而后天炀颁布退位诏书,褚健闲居蜀中,壮气蒿莱,逐渐沉迷于饮茶、听戏、打马吊,在用骨牌垒作的方城间重温少时“封侯庙食”的幻梦。他与牌友们合办报刊《光华报》,报道、评论时事兼及参与学术论战。连瑬初访成都,就被褚健登门约稿,他连书三篇策论,向公众解读顺朝外交、通商、旅居政策,解释近期朝中“政斗”始末,以及介绍西北特色风物、节庆和美食。他与褚健有数面之缘,知对方即便对“旧主”林天炀回护心切,也不会信口开河。“……那晚苟家小儿爬上黄桷树,正看见沈潜领赵逍走进他家的马棚。小孩子眼睛亮,亲眼看见沈潜把赵逍活活打死,又将他埋在马槽下方。那孩子惊恐至极,不敢告知家长,直到昨日赵逍的家人找进苟家巷,他才哆哆嗦嗦道出实情。两家人赶紧挖出尸体,经辨认果真是赵逍——故而在下推测,是沈潜谋害赵逍在前,因惧东窗事发,才催促桂王行刺总督,企图夺取蜀中大权。”

自煜阳身死,城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总督府,不少人至此方知赵逍的死讯。当下便有人惋惜道,“赵逍公子青年才俊,不意竟遭此飞来横祸。他与永丰公主的女儿方满三岁,幼子尚在襁褓,往后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个中艰辛可知!”

“沈潜以残砖击碎赵公子头颅,继而埋尸灭迹,数日间举止如常。如此残虐不仁之徒,岂会顾及他人亲眷?”

“沈潜豺虎耳,林天炀何异于中山之狼!其竟置将娩妻子于不顾,谋弑岳父恩公!”

褚健被人一噎,不好再以“沈潜首恶”的借口为林天炀开脱。人群忽而沉寂下来,连瑬转头望去,只见一座浅褐色的生麻布塔,伶仃立在扇扇洞开的大门外。

赵蓁生女三日,原本尚算丰腴的身体急剧消瘦,到如今已不成人形。她整个人都藏在衣边不缉的粗生麻布中,只露出一张被泪水浸泡的苍白的脸。因为产后虚弱,赵蓁步伐缓慢,赵晋赶来相扶,却被轻轻推开。她径直走到父亲的灵柩前,对守在一旁的家仆吩咐道,“把棺盖打开。”

赵晋拦住她,“蓁妹妹,你刚刚生过孩子,不能看这些!”

赵蓁拂他一眼,眸中带着刻骨的哀伤,和赵晋后知后觉的畏惧与疏离。总督易手,宗支更张,从祖兄弟比之亲父,到底相隔远矣。她没有坚持,趴在浅色棺盖上啜泣一阵,又移步牌位前伏地叩首。赵蓁悲痛欲绝,将青砖地磕得“嘭嘭”作响,赵晋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看她再起身时,额头已鼓起青肿,有鲜血从破裂的皮肉间缓缓渗出。

“女儿不肖,错择奸恶之婿,致令父亲横死,”赵蓁的声音悲愤而决绝,“赵蓁于灵前郑重宣告,与林天炀断绝夫妻之义。林天炀行刺总督,已为四川死敌,人人得而诛之。今以黄金三千,悬赏林天炀、沈潜二人首级!”

满城皆知赵蓁与林天炀感情甚笃,赵晋顾忌堂妹和刚刚出生的小侄女——尤其在即将接任总督之时,只对林天炀下达缉捕令而非追杀令。如今赵蓁在父亲灵前与丈夫断绝恩义,将其树立为全境公敌,几乎就是把他推向必死的道路。在场之人大多混迹官场,深知这份取舍的重量。“总督有女如此,可含笑九泉矣。”厅下有人感叹,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连瑬用余光掠向褚健,只见他气息紊乱,面如土灰,似乎随时都要昏厥过去。

即将开席之时,留守签押房处置政务的赵晳匆匆赶来,低声叫走了连瑬。

去年深秋,赵晳因突发公务爽约,让孟子玉在武侯祠外苦候半日。这已不是她第一次爽约,子玉怨恼难平,转而应下的徐蕙委托,为江霖兄弟送去冬衣。岂料此去波折丛生,先是江霖受诬离朝,而后漠北大战、高卓谋反,奔波辗转整整一年,方得重返成都。暌隔多日后再次相见,孟子玉从心上人的眼中没有看见情愫,只看到深切的怨恨和比怨恨更可怖的冷漠。他自知理亏,却不敢离开,只能垂首缩颈站在离赵晳最远的角落。直到赵晳听叶庭初、连荪说明来意,动步去请正在府中吊唁的连瑬一家,回身瞟来一眼,孟子玉才如蒙大赦,灰溜溜离开赵府。

连瑬疾步赶到,劈头问向快和自己一般高的长子,“连荪,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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