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往医馆里来?”
“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赵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前几日青龙巷里有好些百姓发烧,我开了桂枝汤或麻黄汤,也不知疗效如何?今日约他们来德生堂复诊,但愿病情未曾加重,也没有传染旁人才好。”
“青龙巷中都是穷苦人家,往往开春时将棉袄典入估衣铺,入秋后再赎出一件御寒。半月前气温陡降,许多人尚未来得及添衣,一时不防寒气入体,这才接连咳嗽发烧,”张羲解释道,“近日因高烧就诊之人颇多,非是风寒侵体便是脓毒内陷,与当日疫症迥然有别,你大可不必多虑。”
张羲正打算前往朱府为朱老太太调治身体,只因挂念身怀六甲的赵蓁行动不便,遂暂搁手头事务,陪她一道看诊。青龙巷中的病人陆续前来,几乎都已痊愈。只有一位妇人因缺钱买药并家务繁重,依旧咳嗽不止。赵蓁让学徒立即端来厨房中现成的饭菜,等她当面吃完,桂枝汤也已经煮好。医馆悬壶济世,以救死扶伤为本,凡贫苦之人,一概不取分文。那名妇人饮下汤药,千恩万谢着离开。赵蓁本想起身送客,一阵尖锐的刺痛陡然楔进后腰,将她牢牢钉在座位上。
张羲见她脸色骤变,登时语无伦次,“你是不是……唉呀我早说你……那现在?”
“时候还早呢,你慌什么,”赵蓁挣脱张羲诊脉的双指,在膨隆的肚腹上抚揉片刻,总算熬过这一阵痉挛,“好了,我先回府安歇。往后几月医馆之事,便劳你多多费心。”
张羲小心翼翼地扶起赵蓁,恰在此时,房门被学徒阿荣张皇闯开,“师父,师父,”他冲张羲大嚷道,“快救救这个孩子!”
阿荣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母亲。她哭得满脸是泪,六神无主,几乎快搂不住怀里的襁褓。张羲赶紧接过孩子与赵蓁一道端详。那是个四五个月的婴儿,浑身烧得滚烫,两眼上翻,头颈拼命往后仰。赵蓁想要诊断舌象,却发现她牙关紧闭,牵出小手推看指纹,又见她四肢拘紧,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怕是急惊风。”
张羲听罢,心底一沉。儿科四大要证“痧、痘、惊、疳”,其中又以惊风最为危重。眼见这孩子已经邪陷心肝,命悬一线。“你把孩子放平,襁褓解开,我来为她施灸。”赵蓁取来针灸箱,吩咐张羲。
“可你——”
“少说废话,快!”赵蓁将灯芯草夹在指间,先以麻油浸润,再用桌上的烛火点燃。燃烧的灯草迅速对准穴位,在接触皮表的一瞬发出“啪”的一声脆爆,随即火苗熄灭,灯草移开。赵蓁如此在小儿的眉心、素髎、承浆、地仓、合谷、脐轮等穴位上各施灯火灸六次,复于解溪、仆参、肺俞各施灸一次(注4)。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几乎不敢喘息,良久之后,那孩子总算转醒,发出几声微弱的啼哭。
“孩子暂保性命无虞,我且为你修书一封,转呈安和堂许大夫。许大夫乃儿科圣手,为这些婴孩诊治用药,较我们更为精熟,”赵蓁艰难地直起腰身,“只是安和堂用药精良,要价不低。你可以在钱大夫处开方,再来德生堂抓药。”德生堂会专门收些切剩和次等的药材低价救济穷人。
适才俯身为孩子施灸,腰部受力,眼下酸痛得仿佛要被扯断。赵蓁感到身前的高隆又沉坠几分,直捣盆骶的胀麻渐变得难以忍受。她不禁埋首低吟,吓坏了一旁飞速整理脉案的张羲,“不能再拖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你看着医馆,我还不用——”一阵痉挛打断赵蓁的推拒,仿佛被巨手猝然攥住四肢百骸,剧痛自脚趾直贯头心。她的臃肿的身躯瞬间绷紧,反张到极致处,喉间不由自主地迸出一声痛吟。
“赵晳羽翼未丰,赵晋领军在外,赵蓁生产且自顾不暇,殿下铲除权奸、重履尊位,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沈潜与林天炀同坐王府后院的惠风亭中,趁四下无人,低声急切地怂恿道。
“沈云深,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林天炀挥袖将他拂远,“未饮几盅酒,便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沈潜自顾阐述自己的谋划,“过去五年,我暗中豢养了三十余名死士,待赵蓁坐产临盆,可趁乱混入王宫。届时遣人通知赵煜阳,煜阳怜爱其女,必携徐蕙、赵斯年前来探望。殿下可借‘用茶’之名将煜阳引进书堂,摔杯为号。先时死士埋伏于偏殿,此刻一齐冲出,乱刀将其砍杀。随即殿下软禁徐蕙、赵斯年,矫传煜阳之命,逼赵蓁执掌四川,再借赵蓁之口,认定赵晳行刺总督,因拒捕而死于乱箭之下。等到赵晋赶回成都,一切尘埃落地,彼纵有顽抗之心,也得顾忌赵蓁她们的性命!”
林天炀一脸震悚地盯着他,良久,才从喉管中挤出一句反问,“那是我的妻儿,你教我如何忍心?”说罢又添补道,“如果失败,往后我要如何自处?”
沈潜一听便知大鱼上钩,“煜阳昔日受朝廷委任抚略西南,一朝宣室陵迟,便思拥兵割据,擅财赋,专征伐,扶植亲友门徒,胁逼天子退位。殿下湔国耻、讨不臣,何过之有?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锄奸之事,臣愿效犬马之劳。成则成济,败则荆轲,务使殿下盛名白璧无瑕!”
荆轲刺秦不成被当场砍杀,成济为主弑君,换得三族夷灭的下场。林天炀冷哼一声,“吾未见于己之不爱,能爱君王若此者。云深之行,更甚于易牙、竖刁与公子开方!”
权奸易牙、竖刁、公子开方曾分别以烹子、自宫、弃亲而骗取齐桓公宠信。三人因而专权,并在桓公去世后联合发动宫变,诛杀群吏,驱逐太子,令桓公身死十一日,尸虫爬出窗户而无人收殓。
林天炀对沈潜极尽叱责、羞辱、讽刺之能事,沈潜垂首领受。他跪伏在天炀脚边,郑重其事地叩下三个响头,“殿下以臣虚矫,未知臣身染沉疴,命在旦夕。古人言,‘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注5)’,日暮途穷,臣之所以倒行逆施者,一则为宗社一线光复之机,而则为平生壮志尽此一掷。死即死矣,何憾之有!”
林天炀沉默着饮尽杯中冷酒,左思右想,而后大摇其头,“莫做此事。”
暴风雨前的海面狂风呼啸,停泊的小舟试图挣脱绳索,不断冲撞向用母亲的血肉筑成的海岸。低垂的云层间,闪电伸出狰狞的指爪,肆意地捏攥扭拧。马车行驶的“隆隆”雷声中,汗水不断从赵蓁的额头、脖颈与胸前滑落,催起一阵急似一阵、掀天扑地的暴雨。
“啊——”赵蓁忍不住仰头痛吟。
张羲只觉整颗心被她的叫声刺穿,一直在耳边“嘭嘭”乱跳。他将赵蓁半揽半抱在怀中,笨拙地安慰道,“你不要总是想它,听我讲个笑话吧!”
“你——”
“从前有位秀才,因将赴试,日夜忧郁不已。其妻安慰道,‘看你作文如此之难,好似我生产一般。’秀才道,‘还是你生子容易。’其妻问,‘何以见得?’他说,‘你是有在肚里的,我是没在肚里的(注6)。’”
“闭嘴——”
张羲乖乖住口。他的身上滚着涔涔冷汗,双眼模糊,嘴唇焦干,咬牙捱过被赵蓁的痛楚无限拉长的归程。马车终于驶进王府后院,闻讯赶来的林天炀抱起赵蓁便向卧房跑去,一面亲吻,一面与她絮絮低语。张羲凝望着二人的背影,斜阳照进车厢,落在他的脚边——狂风和暴雨都远去了,周遭平静、单调如常。
“唉呀,你怎么进来了?”
说这句话时,赵蓁正被朝云和青黛搀扶着,在房中缓缓挪动,阵痛一起,便停下喘息,专心对抗身体里难受的敲打。房中炭火烧得很旺,她身上一件单衣被汗水完全打湿。斯年小心翼翼地把手贴在二姐姐紧绷如鼓的肚腹上,眼睁睁看着那团高隆骤然抽缩。赵蓁疼得汗泪直流,因顾忌小妹在场,咬牙压抑住冲口将出的苦楚。
“年年,姐姐在生小娃娃呢,你别在这里添乱!”徐蕙一面为赵蓁擦汗,一面训斥她。
“我……”斯年很委屈。
“我没事,”赵蓁强撑着精神冲斯年微笑,把手从作动的腰侧离开,虚弱地拍拍她的脑勺,“母亲,我这里还早,您先带年年到客房休息会吧。”
“我就在这里陪你,让年年到外头去,”徐蕙吩咐斯年,“娘现在没工夫顾你,你要么去书房找爹爹和姐夫,要么让钱爷爷驾车送你回家,总之不能单独乱跑!”
斯年撇撇嘴,一脸落寞地退出房外。侍女们端着汤药、领着产婆从她的身边走过,那汤药的气味又浓又苦,产婆捋起了衣袖,只教人看清那双铁钳般瘦长的小手。斯年几乎能想象到她们会如何内外蹂躏姐姐的肚子,只为将那团磨人的血肉牵引到世上来。她不忍再听姐姐的呼痛,打了几下寒颤,便迈开双腿,向爹爹所在的书房跑去。
赵斯年在先朝亲王太后、嫔妃的寝宫外围连绕几个大圈,数次途经书堂的门前,都没有下定决心走进。虽只刚满十岁,她敏锐地察觉出林天炀与整个家族的隔阂。仿佛一根扎进掌心的软刺,虽不致命,却永远给人无法言说的酸麻刺痛,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只要蓁儿欢喜。”每次提及二女婿,赵煜阳总要这般宽慰自己和家人。他将长女许配黄树长子黄复,令她早岁守寡,孤苦漂泊于海上,轮到第二个女儿,便不愿再以自己的好恶干涉她的婚事。“只要二姐姐欢喜就好啦!”斯年也仿效爹爹的语气自说自话,她硬着头皮踏上台阶,忽见窗前的灯火熄灭,书堂里骤然传出座椅翻倒的声响。
茶盏的滚落声,几瓶的碎裂声,兵器的交击声,父亲的怒骂声,姐夫的辩白声混作一团,当斯年意识到书堂里正在发生什么,双脚已将她带向王宫后花园。四周昏黑,仅凭空中一弦月光,依稀看到腊梅枝头枯瘦的花苞和满地残花落叶。桃树林中,十几株铁铸似的枝干直刺天际,鬼魅一般将斯年团团包围。她的额上覆满汗珠,霎时间灵光乍现——前些日子黄思肖带她偷溜进王宫玩耍,不正是从墙角那处极其隐蔽、被他刻意扩大的狗洞钻进来的吗?
赵斯年钻出狗洞,气喘吁吁地跑到街上。“德生堂”的堂号灯笼正巧悬挂在路口的马车前,张羲放心不下赵蓁,在为朱老太太检查身体后便匆匆赶来此处。他与车夫老郝在前条街口的抄手铺子上各买了一碗抄手面当作消夜,张羲勉强吃了几口,剩下的都递给老郝。而老郝吃完两碗后仍感腹饥,方才又去前街买甜水面。张羲看见失魂落魄的斯年,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他的大脑失灵,只一个劲地“嗡嗡”作响,想要说话,喉咙已经僵直,迈步下车,上身却先栽到地上。
“兰亭哥哥!”斯年扶起他,焦急地哭喊道,“林天炀刺杀爹爹,我要立刻回府找晳姐姐!”
张羲将脑中云翳摇尽,才知挂念之人尚且安好,反是她的爹爹命在旦夕。“快上车!”他把斯年推进车厢,也不等老郝消夜归来,亲自执起缰绳,向总督府疾驰而去。
“赵蓁生产,你怎么不去探望?”
“害怕。”是以赵晳自请留守总督府,以防突发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