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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祸起萧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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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别人生产你都害怕,将来若你也要生小娃娃,那可怎么办呐?”

“你管我怎么办!女人的事,你们男人少插嘴!”

“好嘛,我什么都不说了,”赵晋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在胞妹面前却总是认输投降。藏月原本安稳地睡在脚踏上,他偏把黑猫逗醒,挠得它“喵喵”直叫,“唉!出师未捷,出师未捷啊!”

“这话可不吉利,以后少说,”赵蓁收起崔成章的亲笔信,把藏月抱到自己的怀中,“崔氏偏安高平,势单力薄,惧陷尔等‘假道伐虢’之计,遂以残疆拱手相让。况而当今郑主有一统山河之心,未必袖手观中原兵马入境。往昔‘存亡继绝之仁’尽为陈说,未审萨景有何动作?”

安南两朝分立,后起之宁朝以郑氏掌握实权,接连不断地对崔朝发动灭国战争。由于崔氏为宣朝贡臣,而宁朝亦有叩关请封之行。宣廷自知国力已衰,无力“代天行罚”,便采阁臣“不拒宁,不弃崔”之策,在接受宁朝称臣纳贡的同时也要求他们妥善安置崔朝的残余政权。此后,崔朝盘踞在高平山中,与中原境内的云南、广西三面接壤。十五年前的永康四年,安南宁朝军队攻陷高平,唐王世炯命桂王亲征郑主,桂王病死军中后,云南总督董齐发兵救援,方才挽救崔朝于生死存亡之秋。

今年夏初,伴随“陈无恤谋反案”牵扯的范围不断扩大,饱受景廷猜忌的周琛、郭通等人惧受拘执,约期举兵“反正”。誓师大会上,玉林等萨人兵官的首级高挂旗头,周琛站在祭台中央,指着自己的脑袋质问三军,“我先朝会戴这种发冠吗?”

“不会!”

随即又指上身,“我先朝会戴这种衣服吗?”

“不会!”(注7)

于是率众将士弃萨衣,着汉甲,即刻发兵北上,不几日攻陷南昌,杀温代全家祭旗。而后宣布江西全省光复,传令百姓三十日内割去虏辫,更易汉服。消息传至八闽,福建提督郭通积极响应,他迅速扣押福建总督及幕僚五十余人,并传檄闽、浙、粤诸县,立“反景复汉”的大旗收买民心。一时间东南震动,逼令元烨不得不草草结束漠北的战争,转回头组织人马镇压内乱。

周琛起兵,远在四川的赵煜阳和远在台湾的黄怀宣都受到了邀请。自当年周瑛怒骂周琛、气绝而亡,煜阳已有二十年不与妻弟往来。他见赵晋有心应邀,索性拨给三千川、滇联军,由他如何折腾。赵晋以湖广敌军布防森严,无法快速突破,决定借道安南直插广西。然而高平政权不遂其意,迁延日久,物资粮秣空耗,往昔赵家与周琛的恩怨也随南国蚊蝇飞遍全军上下,“阋于墙而外御其侮”的行为固足称道,赵晋身边的长辈却不断质疑周琛寡情薄义,未能相与为谋。多番权衡之下,赵晋率军撤入边境,留两千人镇守云南,领着其余一千兵马返回成都。

“说来也是一报还一报,当年宣朝同时接受崔、宁的朝贡,如今也勿怪宁朝向蜀、景两面投诚,”赵晳听罢兄长的埋怨,笑道,“元烨并非颟顸之人,于安南想必早有招抚之策。周琛不义,天定不助其成功。兄长还是韬光养晦,再图‘天时地利人和’吧!”

“周琛反复背恩,大失天下所望,而交夷非我族类,‘弱则畏服,强则侵叛’(注8),古人所言不虚,”赵晋嘴上还没有饶过他们,站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既然伯父不在,我且先去东门,老二和老五还在那里候着,我们得一起把部队带回军营。”

老二和老五的大名叫秦双和秦武,是名将秦越的两位公子。

“对了,等伯父回——”他走到门边,正想和妹妹再说句话,两股湿冷的疾风猝然扑向面颊。张羲和赵斯年站在赵晋面前,俱是满脸惶急,汗如雨下。

沈潜在每根蜡烛的同一高度插入铁片,无需林天炀摔碎茶杯,灯台点亮两刻钟后会自行熄灭。黑暗之中,潜伏在偏殿屏风后的刺客一起涌出,赵煜阳发觉大事不妙,当即挣脱沈潜的挟制,抡起鼓凳打破了他的额头——煜阳以沈潜世交之后,又受天炀指使,并未对他痛下杀手。“林天炀,你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他推翻茶桌抵挡攻击,一面朝女婿的方向痛骂,一面用鼓凳接连砸烂两人头骨。霎时间鲜血飞溅,木屑纷飞,煜阳百战之将,处团团包围之中奋力拼杀,一时间竟未落入下风。他没有携带武器,只手握一截被从鼓凳里劈下的三弯腿,在混乱中多番驱散敌众。他捡起死者掉落的倭刀,反手砍断将匕首刺进自己下腹的那截臂膀。匕首拔出的瞬间,煜阳只觉气力一散,越来越密集的刀刃如暴雨般落向周身。吃痛之下,他的反击失了章法,只得咬牙向外突围,就在行将成功的时刻,守在门侧的林天炀冷不防伸出一脚,将岳父重重绊倒在地。有人追出书堂,举刀下刺,煜阳勉强翻身躲开攻击,一记重踹旋即踢向他的后腰……赵晋赶到书堂时,正看见煜阳从台阶上“骨碌碌”滚下。“伯父!”他一箭射杀企图追击的刺客,飞奔上前扶住满身是血的煜阳,“你们快追!”

几十号人听命一拥而上,他们原是从战场退下的伤兵,因各自的伤残无法再执兵刃。事起仓促,赵晋能快速集结的人马,却只能是这群被赵煜阳收留,在府中办理杂事的家丁。那群刺客方才已在与赵煜阳的鏖战中磨光胆气,强弩之末连将死之人都会惧怕,更何况满身杀意的赵晋和老兵。他们无心再战,簇拥着林天炀和沈潜仓皇向后逃窜。赵晳快步赶到煜阳身边,一眼瞧见伯父胸前深深插入的匕首。她震惊地抬头,与兄长四目相对。

“大哥!”

赵晋在战场上见惯生死,明白伯父身受致命伤,眼下已在弥留之际。他握紧妹妹的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林天炀复辟之心不死,此番铤而走险,亦为将赵蓁制于掌中。彼等张皇出逃,虽有家丁在后追击,秦双在前阻截,我仍惧其或对赵蓁不利——你速去燕居殿,防备林天炀折道返回!”

赵晳连连点头,思忖片刻,又焦急地问道,“他会不会对胎儿不利?或者借由胎儿,对蓁姐姐下手?不是说那产婆是林天炀亲自挑选、提前安排的吗?”

话音刚落,赵煜阳陡然睁开双眼。他一时说不出话,只惶急地朝着兄妹两来回转看。

“伯伯,您放心,我现在就去蓁姐姐那,”赵晳不忍见他如此,噙着眼泪向他郑重保证,“便是豁出我这条性命,也要保护她们母子平安!”

“我也进去看看!”

“不行,你在这里,教蓁姐姐看了一定起疑,”燕居殿门前,赵晳拦住张羲,“你且在外间守着,如若有事,随时听候传唤,倘若产婆逃跑,你也要务必抓住她!”

“好!”

赵晳走进寝房,穿过檀香、汤药、血腥与汗水的气味,径直向姐姐的床边走去。赵蓁仿佛刚从水里捞出,面色惨白,形容憔悴,支起的双腿被产婆死死按住,中间一座高耸的山丘,仿佛要挣脱大地一般突然向上隆起。连绵的低吟陡转为惨烈的尖叫,母亲挺起上身,将所有气力尽数压向腹部。赵晳看着那张因痛苦不堪而扭曲狰狞的面容,心中再次吹起撤退的号角。“夫人,再用点力!”产婆的声音唤回她的理智,赵晳站稳脚跟,安静陪伴姐姐熬过这一程漫长的折磨,方从徐蕙手中拿过毛巾,为她擦去满脸汗泪。

“晳姐儿,你怎么来了,”赵蓁□□,仍然含笑着与她打趣,“你不是害怕这些吗?”

“赵晋班师回蓉城,我陪他来见伯父,”赵晳故作镇定,“伯父担心姐姐,叫我来看看情况。”

“我很好——”

“姐姐莫要分心,存些气力,把咱们小外甥平平安安带到这世上来吧。”赵晳在泪水滑落之前转身掩去悲色。她走向床尾,不动神色将产婆挤到偏角,让那小块被艰难推挤出的、毛茸茸的头皮完全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与怀抱之中。

赵晳被巨大的恐惧碾压着脑脊,她强迫自己不要别开视线,不要带着颤声说话,她强迫自己冷静、沉着,就算伯父在书堂前气息奄奄,赵蓁在床榻上遍身浴血,她也要强牵一抹让人安心的微笑,“姐姐,就快好了,我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年年……莫哭……往后……多听娘的话……”

“嗯……”斯年浸泡在汹涌的泪水中,嚎哭声被“嗯”字一噎,渐平息于断续的抽噎,“爹爹,你、不要……”

煜阳怜爱地看着幼女,缓缓叹出一口不舍。他艰难转头,“阿晋……”

赵晋一直将伯父扶靠在怀中,右手握定匕首,免它继续摇晃深入。听煜阳唤他,连忙垂首回应,“伯父,您说。”

“总督府……和赵家……都交给你……你一定要……光复中原啊……”

赵晋低声抽泣起来,“伯父您放心……”

“蓁儿的孩儿……姓赵……男孩……就叫赵轩……女孩……就叫赵辕……”

“伯父您再等等!蓁妹妹她很快就……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赵煜阳不语,只是仰头望向天际。

天色将明,远处传来零星的鸟啼,早起的商贩推着货车,正从墙外谈笑走过。世事周转如常,不会因一人之死骤然止歇,然而之后种种因缘,便将与他再无干系。泪水涌上赵煜阳的眼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历史长河载起生命的小舟向上游回溯,一个孩童,一个被母亲的绳索牵引的不着寸缕的孩童,看过故乡的山水,中原的烟尘,蜀地的风月,此刻正满心欢喜地归向原初的岸边。

一道凄厉的嘶喊穿透晨光,直刺进所有人的耳膜。依稀有细弱的婴啼紧随而来,只恨相隔太远,无法听得真切。赵晋引颈向宫门外张望,不多时看见张羲连滚带爬地跌进来,“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太好了!伯父您听见了吗,蓁妹妹生了个女儿!”赵晋俯首高声呼唤,却见赵煜阳双目紧闭,悄然含笑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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