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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祸起萧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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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潜在黄昏时分离开曲靖。

他走出车马通行的大道,夜已完全降临。天上一钩昏黄的弦月,尖锋处隐隐泛着血红。云翳之下,树林和草丛被狂风摇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大水漫涨没过小径。沈潜正是那一叶扁舟,被急流浸泡得浑身湿透、腿脚发软。远近的兽吼虫鸣贴水而来,一圈圈漾起清光,一荡复一荡,在前方摇闪出悄无声息的黑影。沈潜跟着它翻山越岭,无意间走进一座小镇。只见冷风卷扫高高低低、乱葬岗似的瓦房,在街口吹出一抹水红。水红翻过身,勾过含情的眸子撩他一眼,翩然飘进深巷——芙蓉如面柳如眉(注1),原来竟是阿珍。

沈潜被她领进一座破庙,“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回家啊!”阿珍将一根火折抛进他的手里,点燃它,看见阿珍铺开薄薄的包袱皮侧躺其上,扬起憔悴的脸庞,斜泛着眼波睐他——真是奇怪,那包袱里既没有装金银,也没有装珠宝,准是又勾搭上哪位姘头,不废一文便要衣锦还乡哩!

沈潜轻咳一声,别过头去,“你竟然还有家,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怎么,难不成只有你们公子哥儿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我们烟花贱质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成?”她贴近他,唇上胭脂蹭着他的脖颈,手指在他的肩头打圈。沈潜只觉后背一阵又一阵的酥麻,仓皇吼道,“离我远些!”

“我动也没动,突然发火作甚?”他转头一看,阿珍还好好地躺在包袱皮上,水红的衣裙褪下,露出雪白的胳膀。四目相对,她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若公子有意,我乐得最后再做一单皮肉生意。只是这回不要金银,你打算用什么来偿我?”

沈潜羞愤不已。他吹灭火折,翻身向外,在心里盘算着返程的时日。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模糊,随他一道沉入梦乡。

……(注*)

“阿珍!”他甫一出口便噤声,霎时间寒意生自脚底,一路蹿上颅心——阿珍前日已被他扼死于床榻上,藏匿于酒瓮中。昨夜与他口口口口的,怎会是阿珍?

沈潜撞鬼似的逃出城去,一脚踩进河水,跌倒,索性把头也埋进去。河中之人面色铁青,两眼鬼火一般烧得通红,狂风割过,形影破碎,连带三魂七魄也丢失大半。他不敢回头看,生怕昨夜的小镇也是一场幻象,只得脚磨鞋,鞋磨地,一气从天明走到黄昏,直到鞋底磨破,血流不止,才终于停下脚步。渡口处挤挤挨挨泊着十几艘平底船,船帮冲撞,发出“笃笃”声响。沈潜走向蹲在船头的壮汉,“船家,今天还过河吗?”

壮汉把最后一刀纸钱都投进炭盆中,上下打量他,“这几日刮大风,河水急,船都停在岸边。看客官着急赶路,还是到那边店里歇一晚吧,如果明早风小些了,我再送客官过河。”

沈潜拱手致谢,目光被盆中腾起的火苗吸引。船家闲来无事,正想寻人说鬼,“客官明日可得早点来,下午这里要做法事,看热闹的人多着哩!”

左右今晚无法启行,沈潜便坐下来与船家搭话,“这是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有伙水匪在这里打劫,杀了一家三口。官府派了人来,又请了九个和尚,九个尼姑,要在渡口连拜三天龙王忏,”壮汉很是感慨,“到底官宦人家,不然这江上隔三差五死人,也不见县太爷做一场法事。可是当官发财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人砍杀,到现在连尸首都没有捞上来。”

“这倒是奇了,官员携家眷出行,按理说该有护卫随行才是。”

“呵,”壮汉冷笑,“若没有护卫,水匪还不定会那么轻易得手哩!”

“怎么说?”

“那家的护卫和水匪是一伙人,他先砍断了桅杆,船就只能在河心原地打转。水匪再趁机撑着竹筏追上他们——再大的官威,大刀劈下时也没用不是?”壮汉悠悠叹道,“当时好多人就在岸边看着,也没一个敢上前去。那小两口长得真是面善,娃娃也可爱,结果……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将炭盆底部结成黑块的纸钱捏碎,全部洒进河中,“给他们送些钱去,黄泉路上,莫要冻着饿着了……”

沈潜听腻了背叛和残杀的故事,恹恹离开渡口。野店就在山脚下,一眼便能望见,可等他终于抵达,天色已全然沉暗下来。破败、逼仄的店里挤满了等待出航的旅人,掌柜与小厮在桌凳间穿梭支应,满身大汗。看见沈潜走进,把眼睛一瞥——有孩子不安于席钻进父母的怀中,正好空出个位来。他累极了,也顾不得其他,仗着店家的默许便将空座占去。又怕旁人责难,索性将脑袋埋进合拢的双臂,闭上眼睛假装睡熟。半梦半醒间,他自悬崖一跃而下,身子一抖,骤然惊醒。

对面之人递给他一杯热茶。沈潜出声致谢,只是身心疲甚,既无力端起,也不想喝它。

“公子也是为江上风浪所困,故而暂歇于此?”

那人的声音醇厚而安闲,仿佛一页泛黄旧书,远隔于当下焦灼的处境之外。沈潜不由抬眼打量他。烛火昏暗,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辨出身上的吴罗方巾、宋锦道袍——昔日宛若人间仙境的苏杭,如今早已遍地腥膻。想来他是心怀故国的隐逸之士,因缘际会,故而造访西南,“正是如此,先生呢?”

“娘!娘!”他正要开口,一声孩啼却从怀中钻出。夫人俯身抱起孩儿,将灯台移近。幽暗的烛光之下,一大一小,两张苍白而潮湿的脸庞相对,沈容竟发现那孩儿两眼蒙着黑布,四肢瘦如枯枝,他因剧痛而嚎啕大哭时,鼻血便顺着嘴角汹涌流下,“我们带孩儿访医求药,受困于此,实是心焦。”那人低声解释道。

“不知三位往何处去?”

“金陵。”

金陵者,前朝之南都,景廷之江宁。然其既不再是大宣朝廷的“临时安顿”之所,遗老遗少们称它,便只用古名“金陵”。

“且莫说此地距金陵千里,如今两国交兵,边关阻绝,先生此行怕是未必能有收获。”

“贤弟无需担忧。跨国越郡,千里往来,此事虽于尔等甚艰,于我们却是稍易,”先生的目光定在妻儿身上,“金陵有位老太医是夫人的旧交——”

夫人轻咳一声,他讪讪收住口。

金陵城中的老太医,那定是宣廷南迁之后的事情,就算到最晚的延兴十二年南都沦陷,于今也隔着二十载光阴。沈潜接话道,“老太医当真高寿!”

“是啊,是啊……”

门外寒风呼啸,他们可不受气象、地域、生死之限,跋山涉水,无所不往。沈潜在与先生的闲聊中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竟已是次日午后。清早风平浪静,船家们都已解缆启程,店中寥寥几位宾客,举止间只剩乡野之人的古拙与疏懒。“客官,您可算醒了!”小二匆匆走来,一脸紧张地看向他,“您……还记得昨夜发生的事吗?”

“什么昨夜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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