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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方寸九折(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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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关阖的那一刻,李琰跌倒在父皇的榻边,伏身痛哭。一只手掌抚上她的发顶,李默慈爱地看着小女儿,嘴角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殿中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李琰握住父亲僵冷的手,缓慢贴近他的唇边。“不要怕……我在这呢……”李默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击碎李琰仅有的对他一无所知的期待,“李辰之死……就算在我头上……”

“父皇!”

“父皇……永远……都爱……你们……”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浓痰几乎完全堵住他的喉咙,每一次肺脏剧烈的扩张都伴随气管尖锐的呼啸,短暂的静默之后,又从喉间翻滚起“咕噜咕噜”的水声。李琰的心在父亲的一呼一吸间悬起、落下,她感到害怕,便不停和父亲说话,谈论亲友,回忆童年,李默无法回应她,但她依然满怀感激——十七年的生命或许短暂,却是无比幸福而圆满。

叛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长春宫的守卫,一小队兵马率先闯入殿中。小头领看清公主的容貌,放下火枪。李琰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正要开口,却见那人野兽一般扑向她,双手撕扯着她的衣裙,旋即将她死死压在案上。李琰惊恐的大叫出声,引逗得那人放声狞笑。他用肉舌舔舐她的鼻尖,牙齿啃咬她的唇瓣,他的同伴一齐围在几案四周观赏,满面红光,满口污言秽语。有人收起刀枪,有人解开腰带,却无人在意榻上将死的天子。李默睁开双眼,竟颤巍巍扶床下榻,拖拽着宝剑,向女儿踉跄走来。他几次中风,半身瘫痪,谁也无法解释他是怎样挪出了最后几步——可他再也不是能够保护女儿的父亲了。“老东西,敢拦我!”正在兴头的恶徒手下如有万钧之力,只轻轻一推,李默的后脑磕在床脚,登时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父皇!”李琰趁那人分神,奋力挣脱他的禁锢,摔下几案朝李默爬去。她的耳朵贴在父亲胸前,那里一片寂静,冰凉的泪水漫过眼眶,又有人捏住了她的胳膊。“父皇,您等等我。黄泉路不好走,女儿得扶着您……”李琰咬下钉在袖中的毒丸,任殿中何等喧哗,静静闭上双眼。

地道阴暗,潮湿,满是木质腐朽的气味。当年李翊割据西北,以长安秦王府为大顺皇宫,宫殿、下人、庄田、钱粮,已然接收不少,没想到地下还有几百箱珠宝金银、名贵药材——老秦王晚年好道,这些药材想来是他为炼丹而特意搜罗。遥想当年陕西灾祸频仍,到处是人食人的惨象,而朱门内栋宇连延,积贮如山,岂会不因之丢了身家性命!林资培面色赧红,手擎烛台领在前头,余光瞥见身后的人影被火苗拉长,摇摇斜坠着突然向他倒来。“殿下!”资培匆忙回头。李琬半跪在泥泞的土里,一手撑地,一手紧攥前襟,额头汗水汩汩流下,顷刻冲净嘴角的血痕,“我心口疼得厉害。我担心……担心父皇和李琰出事了!”

资培心下一沉,“殿下,我们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

“我知道!我知道,”李琬勉力说服着自己。她将喉间的哭腔生生压下,嘶哑着嗓音大喝一声,“走!”

地道两侧堆满宝箱,烛光在它们的黄铜包角上跳跃流转,隐约照出一线前路。幽暗逼仄的空间、接连不断的上坡,还有愈发稀薄的空气,好似几柄刻刀不断磨蚀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李琬不时想到死亡,她不惧怕它,却恨身负家国大仇,岂能死得这般微不足道。“前方似乎有风声,我们就快到出口了!”林资培一面鼓劲,一面加紧脚下的步伐。路的尽头矗立着一整块青石门板,他推起门边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解开门栓。久违的日光从井口倾泻而下,二人拨开枯井中堆积的落叶,搬来木箱一只只垒起,总算攀到地面上来。

李琬认出这里是郊外山寺的后院,随即一刻不停地向山下走去。下了山,继续往南走,远望见一队骑兵身披暗甲,随马背上下起伏如抖动的青布。队首的连荪看清站在路边的李琬,即命领军打起认旗。李琬得知那队人马正是连瑬挚友之子李纮所统领的京郊驻防部队,这才放下戒备,走到道路中央。

连荪在距公主殿下百步之外便勒住缰绳,身后的兵马亦随之停驻。连荪翻身下马,跑到李琬面前俯身行礼,“启禀殿下,此乃京畿最近的一支兵马。臣忧长安局势危急,故先率他们入城救驾,并另遣部下向华州、同州等地召集援兵。殿下无需忧虑,假以时日,必将令日月幽而复明!”

“让他们近前来,本宫要亲自与他们说话。”

“是。”连荪挥手命令部队上前。李琬对将士们劝勉一番,突然对连荪说道,“这支兵马暂由本宫统领,你即刻去寻别的外援。”

“殿下要回宫救驾?”连荪着急劝阻道,“高家孤注一掷,长安已成孤危之地。所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还请殿下为国保身,先随韦老将军往后方军营处暂歇!”

“不!如今逆贼已陷宫城,帝后生死未卜。身为一国公主,我岂有舍亲独活之理?况而高卓有篡位之心,必欲将李氏斩草除根。我若一走了之,士兵满城搜捕,又不知有几家勋臣受辱,多少百姓遭殃——我的命不值用那么多人的命来换!”

“殿下!”

“当年林鸿涛屠杀北京的惨祸绝不能再次发生!我受天下供养二十年,绝不能在此刻抛下他们,”李琬坐在马背上,把目光投向长安——多可笑啊,一代代身如朝露之人为它舍命厮杀,它却还在沉沉昏睡,仿佛正以此长存千载、青春不衰,“若我死于高卓之手,相信诸君必能诛灭叛贼,为天家报仇!”

“凭几之诏非出于天子,亦当传于皇后,尔何人哉,竟敢矫诏乱政?”

“天子龙驭上宾,皇后同殉而去,吾受遗辅政,何谓之‘矫诏’?”

“诏中长公主之名何在?”

“女子岂可为帝?韩王世子辰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然嗣子冲幼,吾受遗诏总领国政,当与内外文武诸公协心辅佐少主,共保宗社灵长。”

“我想朝中犹有齐南史、晋董狐,为天下后世辨明善恶。在下忝为宰辅,岂能效法褚渊、王俭,去做那‘落水三公,坠车仆射(注3)’!”

“王公何其愚也!冯道历事四姓十君,避难存身,犹可为长乐老子!”

“冯道偷生苟禄,视君为奕棋,以国为传舍(注4),何足为训——”

有亲兵匆匆闯入枢密院廊房,向高卓耳语几句。高卓登时脸色大变,惊愕过后,滔天的怒火从眼中腾跃而起,“还不快去!”他赶走手下,又对王敬咆哮道,“不写遗诏,便是死路一条!”

“义重于生,舍生可也(注5)。”

“好,如你所愿!”高卓抽刀砍断王敬的脖颈,霎时间头颅落地,鲜血喷洒如涌泉。在场的官员无不惊惧震悚,人人嘴唇微动,竟未发出一丝声响。高卓又将滴血的刀刃指向弘文院学士张博,“张学士可愿拟诏?”

“本官只为天子拟诏,不为僭臣拟诏。”

“汝亦不畏死?”

“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汝不顾九族乎?”

张博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远在四川的儿女,九族中也没有任何一人能够抵御被触怒的高家。他睁大了双眼,颤抖的声音依旧选择践行“忠孝节义”的圣人之言,“周公辅政,必资宗英;霍光擅朝,终危世族。更何况禄山、思明以臣反君,其子亦能贼杀其父,刘裕、杨坚偷窃位号,壮老婴儿不得其死。劝尔速自悔悟归顺,犹可保全子孙;若复执迷,来日身殒族夷,勿谓言之不预也!”

高卓旋即也将他就地处斩。这一回不需他再拣选爪牙,姚有光已经跳出人群,噙着谄笑来到高卓面前,“高公骨法气色相应,天命已有付属。唯不知公欲为隋文乎?欲为宋祖乎?”

欲为隋文,则先以勋戚之身受命辅政,待时机成熟,再迁周鼎,欲为宋祖,则陈桥驿外黄袍加身,直取九五之位。高卓不假思索,“卿为吾之赵普。”

姚有光俯身长揖,“臣谢主隆恩!”

高卓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李辰横死,李琬逃脱,他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焚火,仍以威严的目光遏制众人的蠢蠢欲动,“长公主犯上弑父,为祸长安,诸公且在此地安坐。待乱局平定,老夫自当派遣亲兵,护送诸位回府!”

巍峨的永宁门落进江霖的眼底,长安城在它的背后飞速扩张、延展。将士嘶吼,战马扬蹄,腾起的声浪化作无数锋刃,扫过不堪一击的城门与每一条寂静的街道。沙场锻造的杀意顷刻间冲开高家设置的三道防线,兵器的交击声托住漫天的喊杀、痛呼与哀嚎,在江霖的耳畔嗡嗡作响。他如置身雾中,放纵了自己去射,去扎,去劈,去砍,箭壶射完,长枪折断,旋即抽出长宁剑将敌人刺落马下。他一如天选之人,征战至今毫发无损,可坐下的马儿却被射穿肚皮,两腿一软,将他掀翻在地。江霖忍痛弹起,持剑继续冲杀。关澄策马来到他的身边,不由分说让出坐骑。江霖来不及道谢,勒紧缰绳率部突出重围,在皇宫门前遭遇高卓最后也是最强劲的一轮抵抗。只见城上矢如骤雨,城下箭如飞蝗,呼啸的黑云席卷宫道,马蹄踏地如惊雷,缓慢撕开染血的朱门,直向向宫城深处冲去。大顺王朝最尊贵、最神秘的地方,如今竟如屠夫的案板,到处铺陈着斩断的尸身与血淋淋的内脏。自从华兴秘告他高卓将反的消息,江霖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路,先与监察御史刘济会面,他奉皇后之命,召江霖火速领兵回京,行程过半又闻潼关调动兵马,至咸阳再遇叶庭初出京求援——然而还是来不及了。人性中的贪欲摧枯拉朽,足以泯灭所有造物并反噬自身。连荪四下巡睃,“长公主殿下领兵救驾,宫中竟不闻半分打斗声响。高家兵势方衰,也不知她是否安好?”

话音刚落,哨探拍马回报,“禀国公,高卓将长公主殿下围困于立政殿!”

连日奔波,江霖的嗓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们有多少兵马?”

“目测三四百人。”

“殿下情况如何?”

“尚不清楚。”

“走!”

宫道狭窄,江霖命部下弃马步战。行抵太极宫,与把守两仪门的高卓之子若庸狭路相逢。高若庸甫及弱冠,第一次经历战阵,刚绷紧心弦,对方的长剑已划开他的布甲、咬进他的肚腹。高家的亲兵在少主凄惨的哀嚎声中迅速溃散,高卓听见喧嚣从殿外逼入殿内,又将匕首向下推进几寸。

李琬的胸口洇出大片鲜血,眼神已经涣散。忽有一声爆响撕裂濒死的白茫,在宫殿上空轰然回荡——那把由江永赠予薛青玄,又从薛简回到江霖手中的燧发枪吐出铅丸,嵌进高卓的肩头,顷刻卸去他施与匕首的全部气力。高卓回头,旋即被连荪射箭洞穿咽喉。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高台,注视着他们的家主抑或王朝的叛贼仰面栽倒下去。他本能地用双手紧捂住伤口,温热的鲜血很快灌满喉管,从指缝间汹涌溢出。高卓惊恐的睁大双眼,饮鸩止渴般拼命挤压胸腔,整条身子如尺蠖般抽搐屈伸,终于耗尽生命。江霖走到近前,凝视着他从喉间翻出最后一道叹息般的气响,额头缓缓垂向地面。

他高举割下的高卓的头颅,向殿中仍在抵抗的叛军高喊,“首恶已除,大局已定,凡再负隅顽抗者,必无生理!”

叛军们放下兵刃,叩首归降。仿佛一场世所罕见的涨潮,妄自沿着宫阶涌进立政殿中,终于在此刻渐次退去。满地暗红,便是波涛拍岸的残痕。匕首在李琬胸口插得很深,江霖不敢动她,只跪在她的身边,听气流擦过破损的肺脏,发出断续的“呼嗤”喘声,“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琬的目光漂浮在虚空里,良久,才落回江霖的脸上。“皇叔,”她第一次这般唤他,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殿下需保持体力,先不要说话,”江霖脱下铠甲,将衣袖撕成条状固定匕首的位置,再层层压迫、包裹伤口。血仍是止不住,他又将一整瓶孟子玉调配的外伤灵药全部洒下去。李琬疼得流下两行热泪,将掌中沾满鲜血的玉玺缓缓推到江霖手边。

江霖和湘君亲自收殓了帝后与二公主殿下。李默久病卧床,殓服梓宫早已备齐。杨皇后与李琰却是横死。连湘君整夜都在勋戚权臣的府中打转,知晓谁家的女眷提前备下寿材,此刻只好先行征用。至于皇后公主与诰命夫人之间的灵柩规制仍有差异,他们唯有用更高规格的葬器与仪轨弥补一二。

所有死难官兵的家人将得到抚恤,宫女与太监将得到妥善安葬,外朝内廷俱有官衙专责其事,江霖已无力思考太多细节。他面色苍白地回到立政殿,颁布了他权摄国政后的第一道命令,“传令诸军,将今夜从贼篡逆之人尽数缉拿,如遇反抗,一律就地正法。凡入长春宫者,无需审讯,生者处以磔刑,死者挫骨扬灰。”

叶庭初劝阻道,“首恶既戮,胁从之人不过寻常百姓。从乱造逆,其间必有不得已者,何必如此残忍?”

连湘君因寻兄长入宫,被留下帮忙料理宫中事务。她亲眼目睹过长春宫中的惨状,为尊者隐,不想将李默和李琰死前的遭遇透露太多。“不算残忍,真的……不算残忍。”她只低声为江霖辩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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