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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方寸九折(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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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东君听完堂弟的叙述,转头看向妹妹,“湘君,你意下如何?”

“高四品性欠佳,大节上倒还靠得住。他这番筹谋步步皆险,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连湘君盘算道,“长安勋戚之中,除我们连家外,杨家、张家必对大顺忠贞无二 。可如今国舅惨死,杨绍在外,汉阳伯府群龙无首,若论实力,则远远不及张家。梁国公一心修道,世子张致雍不需劝引也会与我们桴鼓相应。汝侯、武阳伯府与高家过从甚密,无需费心登门,倒是宁陵子、光山男这几家前宣宗室值得一问……京营之中,有不少校尉、司马昔日曾出自武安公主门下——平常教你多花些功夫与之亲近,你总是推脱,现下拉拢已然不及,只能遣人暗地联络,看有谁愿弃暗投明,率部倒戈?还有素日与我等往来的官宦子弟,哪些可以争取、策动?”

“国之兴亡,肉食者谋之。为官者无非以才智上佐天子,下理百姓。将他们贸然牵入战局,倘事终不济,岂不累其满门?还是莫要去叨扰他们了。”

湘君本想以“妇人之仁”嗤之,又想许多妇人也不似兄长这般优柔寡断。她两眼瞪着东君,“大战在即,少说丧气话!他们不为你所用,便会为高家所用。等所有刀枪都指着泽侯府,你再和他们谈仁义道德吧!”

“……可是事态紧迫,只怕时间也不够……”

连荪挺起胸膛,“我去问!”

“不,你还有别的事要做,”连东君说。在他心中有条准绳,在其位者尽其职。故而东君不愿将入仕谋生的官员牵连进勋贵间争权夺利的厮杀,却认为为国平乱是将士们该以性命担负的本分——他心思纯善,却并非不擅长调兵遣将,“京郊驻军曾经是叔父的部下,皇后移营至彼,正为防不测之变。荪哥儿,你是叔父的亲子,再拿上我的泽侯印信,一定能把部队带进长安。高卓仓促发动宫变,无非倚仗京中兵马,我先集结家兵拖住他们,而后就要比谁的外援来得更快!”

湘君眼睛一亮,“没错,高卓先进宫再出宫,一定是宫中发生何事,逼他即刻发动政变。宫中禁军或许早知其谋,京营和金吾卫便要晚上一步。潼关的兵马轻动,也许是听闻江霖率部火速返京的情报,未必知晓宫中何日发生大事。反倒他们京畿的援军动作最慢——听高四话里的意思,就连他们的长官都还滞留京中,尚未归营。咱们的外援比他们的快,这是唯一致胜的关键!”

曹夫人(注*)给孩子们端来几碗米粥,见没人有动筷的心思,又不失时机地说道,“我记得武安公主殿下的侍女笑梅嫁给了金吾卫吴靖。吴靖常年看守南门,今天是单日,他正好值夜班。”

“对!荪哥儿你莫要耽搁,现在就往南门去!”

“好!”连荪当即从座位上弹起,“请兄长帮我备一匹好马,再让韦爷爷也跟我一起去!”

这是他在湘君分析局势时刚想好的。韦爷爷名叫韦坚,年轻时跟着老侯爷连肃出生入死,开国后被选进金吾卫,几年后受周洛排挤,回连家做了护院头领。他一生无儿无女,如今年事已高,便在连家颐养天年。虽然久离鞍马,但韦坚昔日的部下们大多官运亨通,连带他在军中的威望水涨船高。连荪请他出山相助,也是想为无诏调兵之举多加一道保障。

东君自是满口答应。兄妹二人目送连荪和韦爷爷的身影消失在街口,随即东君翻身上马,却被妹妹牵出缰绳,“兄长,你和张致雍去宫中救驾,但请给我留两百家兵。”

“当然,你且保护好自己和娘亲,”东君略一思索,“只是咱家私兵拢共只有八百人,留下两百,怕是会落入高家下乘——留下一百五十人可好?”

“我并非要留兵甲保护府中——若你有事,我和娘亲岂能保全?”湘君的眼中闪出坚毅的光芒,“眼下皇帝病重,大臣都在宫中留宿。我要用这些兵马设法控制住他们的家眷。若高卓终移顺鼎,便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妹妹——”

“我意已决,兄长不必劝我。”

“不,我只是想说,论胸襟气魄,吾妹百倍于我,”连东君由衷赞叹道,“若此劫得渡,我要上表皇后娘娘,让她封你做宰相!”

张致雍拄着卷刃的长剑,一瘸一拐地走进立政殿。他的脚下踩着从身上淋落的鲜血,背后喊杀声震天。

满地宫女、太监的尸体,逼他重又回想起方才的战斗。连东君的体温还烫着他的前襟,致雍仿佛又看见好友以生命为燃料,在刀口、弹孔上点起的赤红的火焰。“快出宫去。”东君在气力用尽前嘱咐于他,可他还是到立政殿来了。顶盔镮甲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拥在龙床之下,他们的枪尖向下,刀刃在鞘,可无形的杀意笼罩着高台。一张禅位诏书铺展在御案上,落款处酒杯翻洒。高卓强硬地将皇后按在宝座上,两腮青筋暴起,眼眶通红欲裂。他的左手捏着酒壶,壶嘴处倾倒的毒酒正顺着杨皇后紧抿的唇缝流下面颊。

“高卓,你要弑君!”

致雍石破天惊的一声断喝,惊得高卓瞬间失神。杨皇后趁机打掉酒壶,推开逆臣,举起案上的玉玺向他的脑袋砸去。高卓猛一侧身,玺印擦着他的额角撞向地面。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激起他心底全部的凶性。高卓一把拉起皇后,发狠力向台下摔去,“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肋骨断裂,杨皇后不由痛叫出声。高卓缓缓走下台阶,仿佛一只残忍的野兽,恣情欣赏着猎物临死前的狼狈与哀惧,行至近前,脸色陡然一变。

张致雍天生跛足,他一瘸一拐地跑向皇后,不小心将自己绊倒。尚算整洁的地砖上,浅色阴影迅速凝结出一柄长(河蟹)枪,向皇后的脊背直刺而去。他撑起双膝,奋力一跃,张开手臂将皇后紧紧护在身下。枪尖入肉的声响随即在耳畔炸开,剧烈的灼痛冲破气管,化作最后一滩腥红的鲜血。

“致雍!”杨皇后悲痛欲绝,“高卓,尔位居宰辅,不思上报国恩,反乘便利时,图谋篡逆!人如此者,虽狗彘不食其余!”

高卓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数日前家父过世,临去前,他朝长安的方向大喊了三声——”他倒吸了一口气,“‘报仇!报仇!报仇!’若无我家出生入死、舍命相随,大顺江山岂容你李家坐?可尔等欺我、辱我、疑我、害我,累世之仇,今夜当一并相报!”

高启的死讯自是为他的儿子们所隐瞒。杨皇后叱道,“何必为你的狼子野心另找借口!”

“当年李翊起兵造反、李鼎弑君篡位、李贞宫变夺权,算不算是狼子野心?”高卓俯身看向被抬至一旁,毫无生息的张致雍,双眼中游动着隐隐的哀伤,“多好的孩子,像个女孩儿一样,哪知道朝堂本就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

“你也觉得……女子便不如男子?”

“皇后,您是全天下极聪明之人,只可惜做了母亲,”高卓认真地说道,“为人母者,浴血产床,千生万死,固知生之可贵。而为政之至要,却在戮无辜而心安!”

杨皇后的眼睛闪烁两下,终归于永寂的灰槁。

“臣恭请皇后娘娘上路——”

高卓取来部下的角弓,用弓弦勒断了她的咽喉。

叛军将近,李琬和李琰将弥留之际的李默自太极宫匆匆迁往长春殿。她们方才安顿好父皇,老太监赵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努力压抑着颤抖的嘴角,一看见两位公主,登时双膝跪地,泪如雨下,“陛下,两位公主殿下……刚刚高卓率兵攻入太极宫,皇后娘娘怕是凶多吉少!”

“具体什么情形?你且如实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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