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何处问长安:金玉之铉 > 第48章 方寸九折(二上)

第48章 方寸九折(二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听闻……高贼谋逆,泽侯与……梁国公世子……领家兵……入宫救驾……”

脑海中卷起惊惧的漩涡,在赵忠的抽噎声中蔓延开来。李琬感到晕眩,恶心,刹那间被抛出现世的焦灼与绝望。她如置身梦境,以魂魄窥探,面前的一切摇晃着虚影,不过似曾相识。

李琰紧扣长姐的手腕,用勒出的红痕将她唤醒,“母后生死未卜,泽侯、梁公世子既殁,宫中之事已不可为。姐姐还不尽快更换旧衣,逃往宫外!”

“父皇怎么办?”

“父皇有我照看!”

“倘若叛军杀进来,你怎么挡得住?”

“就让我尽父母之孝于今日,姐姐报家国之仇于将来吧,”李琰急声道,“高卓聚兵京师,其外或少支应。姐姐身为帝女,一旦脱身京外,定能召集忠义之师夺回皇位。时不我与,姐姐务必速作决断,一旦宫门封锁,我们往何处再寻半线生机?”

赵忠也在一旁附和道,“二公主殿下说得有理。皇宫东北角有一矮门,往日只有宫女太监们出入。殿下且沿夹道过去,不会被外人轻易发现!”

“不……我不能……”李琬嗫嚅着,还在犹豫。殿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暴雨一般砸向冰凉的砖石。时间因众人的屏息而凝滞,无形的命运之手探出颤抖的烛影,悄然扼上她们的喉间。

一条黑影滑进门缝,揭下檐帽,露出一张因奔跑而涨得通红的年轻的脸,“臣宁陵子次子林资培叩见陛下,公主殿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

“回殿下,臣随泽侯入宫救驾,一路探问,乃知陛下已迁往长春宫。此天不绝我大顺,臣有一计,可助殿下脱身。”

“你有什么办法?”

“嘉靖二十七年,秦定王林惟枢薨,临潼镇国中尉怀炳由旁支继承宗祀,安置其父惟柎于王府宜春宫中。惟柎日夜酗酒,晚年忽发狂疾,逢人辄言‘吾儿害我’,遂召工匠于宫内掘地为道,欲求脱身。然而未几酒醉溺毙,工程旋即中止。直至咸嘉末年,天下大乱,秦王林存潢秘密打通地道,企图携宫眷财宝逃往四川……唯是太(河蟹)祖应天合人,岂容曾祖脱逃……”

当年林惟枢身后无嗣,根据宗法,理应由血统上最亲近的从弟惟柎进封秦王。然而朝廷越过惟柎,转令怀炳以侄承叔,背后少不了父子争袭的明争暗斗。惟柎昔日入住的宜春宫,便是今日的长春宫,虽曾植木造池、扩屋三间,不能免他于生死操之人手的忧惧——那晚失足落水,当真是场意外吗?吊诡的是,这种忧惧不因改朝易代而消亡。昔顺武帝李鼎夺位,将废帝李飞幽禁于斯,今夜高卓造逆,李默亦不觉迁居来此。前后相循,若有冥数,岂非天意使然?

“眼下莫说这些。我且问你,密道之事是否属实?”

“臣只听父祖说起,未曾亲眼见过,”林资培一指地面,“理应就藏在某块砖石之下。”

他与李琰着手尝试撬动地缝,然而皇宫地砖厚重坚固,砖间皆以蛋清、糯米紧密粘合,几乎浑然一体。两人拼尽力气,浑身抖颤,地面始终纹丝不动。“这要找到什么时候?你们先住手!”李琬提起茶壶,沿着殿中的地缝一一浇下去——砖下暗藏密道者,四周必留缝隙。李琰仿效长姐,从宫殿的另一端沿砖缝浇水。她看见离角落不远的一块地砖边缘微微发暗,泼水其上,茶水迅速向下渗漏,“姐姐,在这里!”

三人立刻围拢在那块地砖旁。地砖翻动的巨响掩盖殿门推开的声音,望着烟尘飞扬的洞口,她们还没来及额手称庆,一道苍老的女声炸雷般从身后响起,“韩王世子李辰给殿下请安!”

李琬险些惊跳起来。她瞪向赵忠,呵斥道,“为什么不通报!”

赵公公凑近小声辩解,“回殿下,汤嬷嬷扬言谁敢不让她们进来,她就大声嚷嚷,引来追兵,大家同归于尽。何况韩王世子在她手上,侍卫们也不敢硬来……”

汤嬷嬷是李辰的奶娘,她不管赵忠对李琬说了什么坏话,对贵族间的体面也不甚在意。两个膝盖撞在地上,“咚”的一声响,正像为她后续的蛮横难缠敲下一记前鼓,“李家祖祖辈辈,只剩这一根独苗。还请公主殿下垂怜,带世子一起逃到宫外去吧!”

“独苗”之语一出,李琬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李琰与林资培对视一眼,走到姐姐身边,“李辰是我们的小弟弟,国难当前,自然要设法保全他的性命。只是密道一事关系他的生死,万万不可外泄。在场都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唯独你,我却不能放心。”

汤嬷嬷一定听出了李琰的言外之意,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却还想争取最后一线生机,“奴婢会好好照料殿下们和世子……”

“宫外自有援军接应,就不劳嬷嬷费心了——辰哥儿,过来。”

汤嬷嬷紧紧抓住李辰,在与李琰的对峙中,绝望如潮水般漫过眼里的怨恨与哀求。她蹲下身去,将韩王世子搂入怀中,“好孩子……待会你要……跟紧姐姐们……千万不要走丢……外面有人会来救你……”

汤嬷嬷入王府做李辰的奶娘时,她刚刚完成为男人传宗接代的任务,被卖给别家还清欠债,而李辰生非父母所盼,连祺恨他生父犯下孽业却一走了之,连带对他也冷眼相加。十年间,汤嬷嬷与李辰相依为命,情同母子,不意永诀之期竟来得如此仓促。两名内侍用布团塞住她干嚎的嘴巴,将她从李辰的身上强行剥离。豆大的泪水被一路拖出偏殿,渐渐变为浅红、赤红、暗红,灯火幽微处,汤嬷嬷仰头望向狰狞的藻井,喉管被割开大大的口子,终于能在阴间恣意哭嚎。

李辰已经十岁,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敢反抗。他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奶娘的身影,直到那被压抑的呜咽声完全消散。他看向李琰,眼底燃起几分怨愤,害怕对方也注意到他,又仓促垂下头去。

“林卿,助我。”

林资培还以为李琰在说密道之事,虽不知如何相助,仍是颔首应下,“好。”

下一刻却见李琰左手抓住李辰的前襟,右手握住从袖口滑落的匕首,向他的胸口用力揕去。李辰拼命挣脱,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狂吼乱叫着打翻几案炉瓶,几乎要惊扰到榻上油尽灯枯的天子。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人类设下的笼槛中横冲直撞,而猎人一击不成,手抖得十分厉害,“林卿——”

林资培一箭贯穿李辰的头部,小兽抽搐着倒地,在惊恐和剧痛中迅速滑向死亡。

李琬震惊地看向胞妹,全身抖如筛糠。反倒是李琰镇静下来,“追兵就要来了,姐姐还不随林卿快走!”

眼前的巨变麻木了李琬的痛苦,她几乎是被林资培拉扯着牵进了地道。霉暗的狭窄空间,唯一的光亮正被缓缓阖上。在资培抬挪地砖的身影间隙,她最后看见了妹妹的脚——那是一双穿在凤头履中的陌生的脚,脚背高高绷起,仿佛两座小山,藏蓄着她从未知晓的勇气与决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