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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方寸九折(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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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初一直握着李琰的手,愕然看向江霖,而对方已经起身走出偏殿,向巡视归来的连荪讯问宫中景况。他救驾有功,大权在握,凡下定决心,无需再同庭初解释什么。可那道瘦长的身影是如此悲深痛彻,仿佛树木烧解成炭,坚硬密实,自不会流血落泪。然而既已为灰灺之余,却还要更长久、更热烈燃烧,一日接着一日,非将自己燃尽了不可。

“……杨大哥方才将国舅背回府中……张致雍的尸体已经找到,被人从背后捅穿,死状惨烈……皇后的腹部上方有大量血迹,但是伤口很小,也许他是为保护皇后而死……好,我会让仵作再验……堂兄伤势很重,好在性命无虞……林资培只受了些轻伤,没有大碍,我让他跟着醴泉兵去追捕高家叛党……”

“……教杨绍暂缓治丧之事,即刻率两千凉州兵、携高卓父子首级,向东阻截潼关来军……”

李琬转醒已有一会,忍着胸前的剧痛,听江、连在门外布置善后事宜。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大戏开场前的一阵急锣,把所有角色都叫到台前:叶庭初为她擦去嘴角的血痕。连荪冲进偏殿,在李琬的执意要求下,和庭初一起将她扶坐在榻上。连湘君与她交往不深,故作繁忙地走到门前,催促宫女端来汤药。江霖伸出两指搭在她的脉上,根据李琬对其医术的了解,就算他诊出什么来,也只会是束手无策。

“皇叔,我父皇、母后和妹妹……”

“皆已置办妥当,殿下勿虑。”

“寿材……劳烦多备一份吧。”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江霖将手指收进拳头,以他惯常平稳的声音道出惊天之语,“登基大典将在三日后举行,届时一切程仪从简,连荪为殿下近臣,可代您谒告父母、天地、祖宗,殿下只需衮冕升殿、会见百官,由叶女史传旨,免百官进贺、宣贺表。待诸公行五拜三叩头礼毕,殿下即可乘御辇回宫休养。至于大敛、移柩及奉安等其余一切事宜,不妨俱由在下代劳。”

“此事毫无意义,你不必为报答父皇、母后或是怜悯我而兴师动众。”

“殿下就不想做古往今来第一位承嗣践祚、亲总万机的女帝?”

李琬眼中的光亮一闪而逝,“我已丧幼妹,又无儿女,只此时日无多之身,还能如何助你?”

“高卓谬以男子为尊,敢乱君臣之序,宁择旁支幼冲小儿,不佐天家正嫡之女,殿下只有坐上那张龙床,才算真正将他打败,”江霖正色道,“我从不相信什么‘红颜祸水’、‘哲妇倾城’,周秦以降五百余位君王,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注6),却将天下折腾到如今不可收拾的田地。彼且投相反相伐之剂,犹不知沉疴已深。欲疗其疾,除非彻底更方换药,翻天覆地地试上一回,否则绝无可能!”

叶庭初对他的倡议保持审慎,“若当初隆武帝传位于女,何止江南妥守无虞。然殿下终非平阳公主,同云刻舟亦难求坠剑。”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桑榆不收,将期于再旦?殿下上得圣母临朝之人望,旁无兄弟争嗣之隐忧。天授之机,弗取则咎,殿下岂无意哉?宣太(河蟹)祖起自濠城,拯宋末中原之陆沉,今番四海膻腥,收复诸夏者谁何?”

江氏自曾祖江潮起历世显宦,唐王一脉承自宣太(河蟹)祖林元乾,三百余年贵盛不衰。出身两族赓续之裔,江霖的言辞间常有现今少有人再用的华丽的铺陈,但这并不能迷惑湘君,“女主临朝与否,何干乎天下之兴亡?”

便是有太多伪诈残横如高卓者,他们筑起一层覆压一层的摩天骨塔,畅享着下层人的血肉魂魄,又恭敬地将子女玉帛献于上层。于是凶者骄妄的欢呼遮掩弱者悲惨的呼号,愚人蛮横的贪婪撕碎善人柔弱的廉耻。最高台上俯瞰群氓,当然幸甚至哉,可是最卑弱的奴隶、最劳苦的下民,又要制驭何人呢?那只好用“妇人十贱”的贬损、“牝鸡无晨”的规训、宗法婚姻的牢笼、缠足守节的摧残将女子做成办酒的材料,好让他们也“与有荣焉”(注7)!

说“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注8)”的是华夏的圣贤,说“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注9)”的也是他们,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注10)”的是王朝的明哲,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注11)”的也是他们。累累堆积的白骨披上华丽的彩装,仿佛隐匿了历史的暴虐与残苛,然而从骨缝间长出上卑下亢与猜疑相贼的毒花,让久食之人甘向屠城、劫掠的外族屈膝苟媚,却抽刃挥向更弱的同胞。这正是江霖最为忧惧的——这个民族正手握“名教”的斧钺自戕自伐,把自己做成人肉的筵宴,像曾经献于北魏、献于辽金、献于蒙元一般,也要献于如今的萨景!

江霖生为儿郎,无法与女子感同身受,只是幸而长在山野,于俗世的纲常礼法少有浸淫。自浙东的抗景事业烟消火灭,江永退入书斋潜心学问,苦思多过阅览群书,几年下来,几案上隐隐磨出双肘的印痕。雪交亭原为好友张肯堂在府中的读书之所,亭外植一梅、一梨,故称“雪交”。永康五年,舟山陷落,肯堂与门客自缢于亭下。江永为之痛心疾首,遂也以“雪交”命名自己的书斋。

江霖年少无知,常觉百事可疑,江霖一生忍苦,什么都不再相信。

一日雪交亭中,孙儿问祖父,“阴阳鱼上黑色和白色各占一半,阳是白色,中心却变成黑色;阴是黑色,中心却变成白色。祖父说阴和阳一般大小、相生相克,可就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书上说,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阳尊而阴卑,所以男尊而女卑,又是什么道理?”

“这句话没有道理。”

“书上还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注12),’”江霖背得磕磕绊绊,“如果‘男尊而女卑’没有道理,那么‘夫尊而妇卑’也没有道理。”

“是的,没有道理。”

“如果‘夫尊而妇卑’没有道理,那么‘父尊而子卑’也没有道理。”

江永双肘支案思考了一阵,“是的,没有道理。”

“如果‘父尊而子卑’没有道理,那么‘君尊而臣卑’也没有道理。”

“是的,没有道理。”

“那——么——”江霖为炫耀自己的新发现,故意拖长了声音,“‘上’、‘下’也是没有道理的,‘礼’、‘义’也是没有道理的,对不对?”

祖父的神情严肃之极,江霖却也从他的眉目间读出几分熟悉的赞许与欣慰。沈蔚走出厨房,招呼他们准备用饭,江永当即应声,转过头又把孙儿揽进怀中,“祖父也不知道答案。等阿寿长大了,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不好?”

江霖还算是一位练达世情的谦谦君子,然而扮演的时候多,出于真心的时候少。祖父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郑重和迟疑已是答案。天地本来广阔,理学把人们个个教养,层层分离,看似可作苟免一时的安乐之窝,然而若“礼”、“义”、“纲”、“常”本就是大家用以自欺和欺人的幻象呢?他们岂不直接暴露于外族的铁蹄、刀刃之下?

有许多事情江霖还没有思考清楚,念及李琬病势危重,高卓之乱余波未平,他也不愿就形而上的话题迂谈阔论,“无甚相关。唯是殿下已将玉玺相托,朝政之事由我做主,殿下若要反悔,非得登基颁旨不可!”

连荪不满道,“这还有的选吗?”

“殿下,您愿意帮这个忙吗?”

李琬的身体犹如漏水之器,半日调养,蓄得的少许生机如今也快要耗尽。她与江霖四目相对,没有力气说话,只将手递入他掌中,轻轻握了一下。

当初刘济奉旨催唐国公领兵回宫,只当又是一场因天家多疑酿成的虚惊。岂料到江霖不仅与皇后所见略同,更觉情势危急之甚,宛若千钧系于一发。他反过来敦促刘济先行返回,在京畿密寻“夙具忠诚”的援兵。昔日的长官、同僚,相熟的同窗、亲友,耳中听着刘济指天誓日的保证,眼里却既不见皇后懿旨,也不见兵部文书,江霖的手函让他们且疑且虑,谁也不愿在唐国公与高家之间择一而附——只有醴泉的父老乡亲全意支持刘济。当地只有三四百名守军,急行至长安城郊时正遇见出外求援的连荪。小连公子惦念公主殿下的安危,当下接管军队朝皇城进发。刘济一介文臣,皆仰赖发小刘有才从旁护卫,才在刀光箭雨下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他在战场上所受唯一的伤,便是被一支飞箭擦过手肘,削去好大一片血肉。如今敷药包扎,早已没有大碍。这一天,刘济正在府中草拟弹劾姚有光等人同谋逆孽、谄附拥戴的奏疏,听长女的声音从前厅遥遥传来。他当即脸色大变,询问身旁的书童,“英儿怎么来了?”

“大小姐和两位小公子关心老爷的伤势,特意从家乡赶来京城探望。家书前两日就送到了,老爷拆读后还与我们炫耀来着,怎么这会又不记得了?”

这几日忙于为大行帝后勘测吉壤,夙兴夜寐,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私事。刘济经人提醒,几乎是从座上一跃而起,“快随我回卧房!”他焦急地嘱咐道,“你去找些棉布,再将我的伤口裹厚些!”

事实上并无多少人在乎他的伤势。刘济躺在榻上,看刘贤摆弄着有才叔送他的小刀,在房中跑来跑去,刘宝坐在茶几旁,只知道闷头吃盘里的点心。想自己素日寻花问柳,冷落妻室,不顾幼子,对姚氏母子更是亏欠良多。将心比心,他们能有几分孺慕之情呢?“我已无甚大碍,你们不必为我挂怀,”他轻叹口气,向床边的长女问道,“家中一切可还好?”

刘英点头,眼角还残存真诚的湿意。她是刘济的头一个孩儿,初为人父的新鲜感交织着对发妻的感激与日后的愧疚,让刘济对她的怜爱几成习常。刘英发自内心地敬爱父亲,虽然夹杂着一望而知的不满与怨愤,“只是母亲还在生父亲的气,姚姨娘又病了几日,我们临走前她还在卧床静养。祖母仍是老样子,每日母亲都会为她擦拭身体、清理床榻——对了,半月前三叔又来府上撒泼,祖母拿给他一百元钞票,他不愿收,又找母亲索要了两百元银币方才罢休。”

“这些年你娘主持中馈,真是辛苦至极,”刘济自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曾经不愿抒发的情愫,如今尽可以宣之于口,“等我回到醴泉,一定多多体谅于她。年轻时我做过许多荒唐事,今后再不会让你娘伤心了。”

“也许只是年老体衰,没力气在外面瞎折腾了,”刘英口不留情,“既知我娘辛苦,就不要再用花言巧语哄骗于她!”

“我哪里要哄骗她,”刘济因长女的态度大感失落,“我只是见陛下一家无故罹难,深感世事之无常,这才想尽早弥补过错,与你娘重修旧好。”

“陛下……一家?”

“唉!高卓之乱中,皇上、皇后和二公主都被叛军弑杀。长公主殿下提兵救驾,在与高卓的缠斗中身受重伤,如今也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了。”

刘英在醴泉时只听说长安有变,父亲在平叛之时为箭矢所伤——报信的小厮添油加醋,恨不让那支箭在刘济身上戳满窟窿。刘夫人虽然十分担忧,却因怒气未消不愿与他见面。刘英和两个弟弟被打发来“看看老子死了没有”,竟是第一次知晓叛乱的惨烈后果。她想起小时候来到家里、将她背在背上的李默,想起不久前刚刚见过的皇后与两位公主……刘宝走到床边,一把抱住怔怔说不出话的刘英,“姐姐,你哭了!”

刘贤也赶紧跳上床榻,把兵器往地上一丢,踩着亲爹的被褥为胞姐擦拭眼泪。

连荪恰在此时冲进卧房。这几日他们一道在秦岭勘点龙穴,由于治丧事务繁冗,彼此往来商议多不经人通报。连荪猜出刘英姐弟的身份,向她们拱手见礼,转而便朝在床上装病的刘济说道,“刘御史,工匠们在穴中挖出水沙,陵寝恐怕要重新选址。唐国公命你我即刻出京,去华山寻访一位法号‘了空’的大师!”

连荪是连瑬的老来子,自小在家千娇百宠,少有需要察言观色的时候。刘济徒劳地对他挤眉弄眼,“可是我这里——”

“您的伤口不是早就痊愈了吗,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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