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元烨直呼方柏的大名,“你近前来。”
方柏挪近几步,一眼望见御案上那枚用桃花石雕刻的玉锁。他自知隐瞒的秘密彻底暴露,“扑通”一声跪在元烨脚边,“奴才有负皇恩,罪该万死!”
“你早知婉嫔身份。”
“奴才当日迎婉嫔入宫,检查随身包袱时,认出了这枚玉佩,”方柏如实说道,“奴才既不能背叛皇上,也不能辜负恩师,是故隐瞒此事,唯望婉嫔娘娘得天子垂怜,异日纵使身份暴露,亦能免于杀身之祸——娘娘幼年流落,于江家之事毫不知晓。种种谋划,皆是奴才一人所为,伏祈皇上明察!”
因皇长子巫蛊事,元烨派人大举搜检宫禁,方才从婉嫔居住的永和宫发现了这枚桃花石。王氏面对丈夫的询问,理所当然地把当日情形和盘托出,“方先生说,臣妾独身入宫,诸事艰难,若要托太监、宫女办事,难免不被他们索要财物。这枚玉佩与我意义非凡,须得妥善藏匿,莫被外人知晓。”
三年前叶光祖惨死娼寮门前,次日两名凶手在郊外的草房中被发现。他们被大火烧成黑炭,没留下任何揭示身份的线索。保赫转而派人寻究叶光祖的速祸之因,乃知彼时他频繁往来于江宁、泾县之间,似在调查婉嫔的身世,然而所有发现都在府中凭空消失,就连递送进通政司的奏折也未能幸免。元烨听罢,当时便怀疑是内务府或宫中之人所为,直到此番大举搜宫,才确认杀害叶光祖的幕后主使正是方柏——江永曾遍请故旧找寻孙女,有关信物的情报自也传至元烨耳中。他认出桃花石玉锁,恼恨方柏竟欺瞒至今。唯一令他宽慰的是,当日江霖把婉嫔——他的胞姐送归景营时,不曾表现出一毫对此事的知情。此人善揣人心,耳目众多,好在方柏并非其中之一。
“她叫什么名字?”
方柏先是一愣,随即俯身应道,“回皇上,婉嫔娘娘本名‘江雩’,‘雩’字出自《论语》,‘浴乎沂,风乎舞雩(注15)’。娘娘出生那日,整座南昌城都在下雨。”
想来江颢与林萱为爱女取“雩”字作名,是希望她一生超脱,平和悠然。怎奈造化弄人,竟让美玉坠落山林,先在俗尘中颠簸辗转,再被送往异族之地,生下世仇之子。“今后不许向任何人提及此事。若叫婉嫔得知,你必死无疑!”
“奴才谨记。”
“跪安吧。”
婉嫔本就气虚体弱,怀妊时屡经波折,未能得到悉心调养。七八月之后全身浮肿,上吐下泻,临产之际,胎儿更是一刻不停地拳打脚踢,令她腰腹酸痛,夜夜不得安寝。这孩子大闹了三日三夜的天宫方舍得离开母腹,还未足月便因奶娘乳哺不当而吐泻不止。皇帝破例让皇七子承濬养在生母宫中,整整两年,他喝的汤药比乳汁还要多,好容易养胖些许,一场席卷全宫的时疫又险些夺去他的生命……自他出生以来,江雩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孩子身上,生怕一个疏忽,变故就要不招自来。元烨对她们母子亦是日日牵挂,分明已经做了十几位儿女的父皇,却没有一个孩子能让他这般怜爱与疼惜——元烨把他捧在手里,将他抱在怀中,喂他吃饭,陪他玩闹,看他一天一天长大,发觉他的眉眼竟越来越像江霖!不都说“外甥像舅”吗,有甚奇怪!人人手握木桨,自以为能够操控命运之舟,殊不知天意的大风会把它卷到任何未知的境地。元烨被身边的一切凉透了心,双脚不受控制,竟自去找寻温暖之地。它们把他带到永和宫外,元烨迟疑片刻,终于迈过门槛。
江雩听闻通报,匆忙出殿行礼。
“快起。”元烨就着渐次点燃的烛光看向江雩,她依旧面色苍白,神情疲惫,起身时身体摇晃一下,元烨赶忙扶住,又迅速收回手臂。
“今晚得空,便来看看你们,”他强作冷淡,“冬郎呢?”
“冬郎”是承濬的小名,对于这个腊月生的孩子,元烨乐于见他“雏凤清于老凤声(注16)”。
“他已经睡了。皇上要歇在这里吗?我去把他抱到偏殿——”
“不要动他,让他舒舒服服睡一觉吧,可怜的孩子,”元烨随江雩向内殿走去,揭起层层床帷,瞧见粉雕玉琢的小儿睁着双眼,正笑意盈盈地看他。“阿玛!”那双瞳仁明亮、干净,装着只有孩童才拥有的至纯的眷恋与仰慕。元烨心头一软,赶忙脱靴上榻,把承濬连着百家被一齐抱进怀中,“是阿玛吵醒冬郎了吗?”
“冬郎……想阿玛了……”
“阿玛也想冬郎,”元烨指着他手里那只布缝的小马,笑问道,“冬郎喜欢马吗?”
“喜欢!”
“等冬郎长大了,阿玛教你骑马,好不好?”
“好!”
父子难得亲昵片刻,偏有宫人前来叨扰。江雩出殿应对,很快又坐回榻边,“皇上,皇后娘娘遣人送来汤药,恳请您按时服用。”
“她顾好自己的身体便是,何须为朕操心。”元烨如何不知皇后的苦心,她已时日无多,却还为失爱于乃父、储位岌岌可危的太子熬干精神。身为元后,仍要如侍婢、新宠一般关心皇帝的用药起居,外间称颂什么“帝后恩爱弥笃,鹣鲽情深”,心香烧尽也只剩一炉冷灰。“冬令天寒,更当珍护圣躬,皇上还是用些吧,”婉嫔劝道,“也好让皇后娘娘安心啊。”
“好吧。”
侍女端来汤药,浓郁的苦味直冲鼻腔,催动胃气一阵阵向上翻涌。她压了又压,终是向外侧身,掩袖干呕起来。
元烨猜出大概,面沉如水,“几个月了?”
“不到三月。”
“怎么不早告诉朕?”
“臣妾也才发现不久……皇上近来政务繁忙,臣妾不想再给您添烦心。”
“你身体不好,还是……”
“它是臣妾的孩子,皇上若要动它,请先杀了臣妾!”
江雩捂紧小腹,声音陡变激烈。她不再是依恋、顺从元烨的情人,而更多是一名母亲了。女人一旦做了母亲,腹中的孩子便会用脐带牢牢系住她的心念神思,而充盈的羊水浇灭爱欲之火,将她投入更澄明、更无私、更接近神明的境界中去——世间男子多薄情,这许是上天周护女子之道,纵为九五之尊,又有什么办法?一阵失落袭上元烨的心头,他突然不认识面前之人了。“你总该爱惜自己,”他对儿子的母亲说道,“若你有个闪失,冬郎怎么办?”
“我会顺利生下这个孩子的。”
“那样当然好……”承濬在父亲的拍抚下再次沉入梦乡,元烨与江雩相对沉默,都察觉对方的疏离,“我们安置吧。”
“好。”
宫女们放下床帏,吹灭灯烛,渐次退往殿外。元烨心乱如麻,他自怜,也怜惜幼子,对江雩充满愧疚,却仍无法接纳她的身世,更不提诸子争权夺位,王朝前路迷茫……他大睁着双眼熬到破晓,听身畔的婉嫔不断地、小心翼翼地翻身,一阵干呕,一阵低泣,一夜不曾安枕。“到现在还不睡,也不管腹中的孩子受不受得了了,”元烨叹了口气,从身后环抱江雩,“明日我把冬郎带在身边看顾,你们好好休息一天吧。”
“皇上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吗……”
“那也是我的孩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元烨说完神思一荡,将怀抱又收紧些许。江雩被箍得难受,挣脱他的手臂,转过身来,“那么……皇上是不是不喜欢臣妾了?”
质问声娇软、柔缓,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小手抓挠着元烨的心口,让他瞬间破功,不由轻笑出声。“我真是讨厌你——留着乱我心志,放走我必思之,真该学学唐宣宗,赐你一杯鸩酒才好,可我偏又舍不得,”他借由抱怨说出真心话,这些话他绝不会宣之于白日,可是一旦说出,竟也感到轻松,“左右来日不是我杀你,便是你杀我,有什么可着急的?该死的冤家,还不快抱紧我。我若一病不起,就把你们都丢进虎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