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急雨,翻搅一池深水,虽使清浊混淆,轻重倒置,其局势难久持。动极思静之际,非是纵身一跃,一搏浴火涅槃之机,便是嫌恨瓢鸣,复掷去而手捧水饮(注42)。众说纷纭,横议蜂起,乃有今日层出不穷之烦恼。”
时局犹纷,江霖却说已近尘埃落定之时。斯年无意细究原由,只顺着他的话问道,“又是哪些人思复旧制,哪些人图谋革新?”
“无非旧贵者欲复古,新贵者欲守成,未贵者欲革新(注43)。”
“有劳监国公一番解说,这下我总算听懂了。”
“年妹妹这是生气了,”江霖快步赶上斯年,将她冰凉的手指焐进自己掌中。红墙夹道外的慈竹在头顶交拢成拱,冬阳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把他的声音染作翠玉般的清亮,“昨夜教你受了冷落,都是我的不是,还请年妹妹宽恕则个。”
“我无有此意,原是……原是夏虫不能语冰,徒自兴叹罢了,”斯年果然轻叹一声,“难道儒门学问,果有‘显教’、‘密教’之别?门外之人皓首穷经,无非口称圣贤沉沦草莽,经邦治国者因缘际会,早得其间不传之妙?”
“术业有专攻耳,斫轮之技得乎而应乎心,亦有数存焉于其间而口不能传(注44)。”
“斫轮之利不及己身,谁以轮扁为能?”斯年冷哼道,“倘其来此,也不过得饮一碗水罢。”
赵煜阳与武侯祠的住祠道士是书画知己,昔年携幼女造访,祠中每有上好的青城茅亭茶和专用香油做的素点心招待。自从老道士、赵煜阳先后作古,斯年已许久不曾前来,此番心血来潮,欲携难得归蜀的江霖一探儿时秘境,岂料新任当家道士不识二人来历,只随意招呼他们坐下,又命杂役端来最粗淡的茶汤。斯年言及旧日渊源,“坐”、“茶”方改换为“请坐”、“上茶”,继而江霖表明友邦监国之身份,“请坐”、“上茶”更添作“请上坐”、“上好茶”。斯年对此前倨后恭的做派甚不以为然,分明人行已远,话转几遭,依旧忍不住借机讽刺。江霖觉这小人儿甚是可爱,不由仰面大笑,“天地不仁而人事无常,浮生寄若朝露,何需挂怀于一人之喜怒、一时之得失?还请妹妹大之!”
“兄长此言乃是‘大之’,妹妹却不懂了。”
江霖牵她在游廊中坐下,思绪飞扬,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自出世起便生活在人力与天道挤压而成的夹缝中。父母连带兄长尽其所能,却在敌军攻城时惨死金陵城下,祖父鞠躬尽瘁,竟寿而多辱,眼见大宣这艘巨舰覆没于落日惊涛之中。赵煜阳的遇刺及李默全家的灭门几乎同时发生,此前更有云南董氏在瘟疫中的阖族覆没,穷究因果,在一位又一位“首恶元凶”的背后,江霖只看到偌大的虚无——从孔孟韩柳到程朱陆王,儒士们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反抗着偶然与荒谬的降临。譬如夸父与日逐走,道渴将死之际,方知眼前无法追到的“太阳”,便是自己永难企及的理想与欲望。
“夸父与日竞逐,征于山岳,饮于河渭,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虽身殒于途,然倾毕生之精诚于前,遗邓林之清荫于后,求仁而得仁,又何憾焉?”斯年听罢江霖的感叹,温声宽解道,“自其变者观之,则人间欢筵较之江河万古,不过须臾之一瞬,何况更有沧海桑田。知其必散而不尽此须臾之欢,殊为不智也。”
“年妹妹所言甚是,‘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注45)’。”
冬日清晨的武侯祠中少有人迹,廊下竹影交错,他们不自觉已靠得十分近。斯年闻到他说话时吐出的茶香,下意识侧身,正对上江霖满含深情的目光,“人生有限,合该约以白头、至死不渝才好,”她的心跳如擂鼓,连带声音也颤抖起来,“倘真‘东风不与,运数有归’,君赴汤镬之时,我亦不会苟活!”
江霖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惨烈的心思?”他将斯年轻轻揽入怀中,眉宇间尽是指顾山河的自信与从容,“目下之元烨,不过一槛中困兽耳。擒之在我,何须问天?”
元月初三起,斯年便搬入赵家在青城山中营建的别业。晨起推窗,见重檐覆雪,庭宇寂然。远处山色被翻涌的浓雾遮断,天地俱作苍茫一色。近处草木零落,枯枝瘦干横斜雪间,恍若焦墨勾勒于素绢之上,苍黯处更显筋骨分明。斯年静立窗前,听林间溪流潺潺轻如耳语,继而有人声顺水而来,初时隐约难辨,渐近渐化作一片恣意喧闹,夹杂追逐打闹之声与凌乱轻快的脚步,是黄思肖和陆谷一前一后跳进院中。他们仰头望见斯年,先时的笑闹顿时收住。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摆出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绕庭院兜兜转转磨蹭了许久,方才慢吞吞踱上楼来。
“还以为你们又不来温书了。今晚娘亲考校功课,可别又指望我帮你们过关。”
“区区几篇诗歌,我早已烂熟于心!”
“是吗,那‘舒懮受兮,劳心慅兮(注46)’中的‘懮受’作何解释?”
“我才不做字义章句上的学问,来日统帅三军,自有幕僚为我操办文书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