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返回赵府,登清益楼,见一切施设皆与八年前别无二致。那幅《道韫咏絮图》依旧存放在书案边的画缸中,他将画轴展开,悬挂在卧房的墙壁上。江颢题字的末尾钤有一枚名章,数枚闲章,其中最显眼的那枚刻着《高唐赋》中的一句赋文——“谅无怨于天下”。
这枚印章一直被李默带在身边,最终也随他一同葬入地宫。
“听说画中之人与舅母并不相像。”
“想必爹爹舍不得教娘亲入画,”江霖转身将赵晳迎入房中,“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请你吃宵夜啊,”趁着婢女们端摆卤味、汤面、抄手、豆花的当儿,赵晳与他闲聊道,“《四才女图》中,唯有《文姬归汉图》下落不明。汝成托敬古斋掌柜留心访察,方知江南沦陷之后,此画流落民间,先在古玩铺间辗转,继而为一景朝官员购得,进献于南书房大臣温恭让。温恭让失势后,此画收入景朝内府,传闻被元烨赏赐予他最宠爱的婉嫔娘娘。”
孟子玉自长安返回成都后,便离开敬古斋,专心在赵晳左右效力。出谋划策、整理文书、打理内事、端茶倒水,位虽卑而权重,有情者多劳,也不计较俸禄高低。“宫闱之事,却不知传话者有何根据?”
“景廷如意馆画师齐羽曾奉旨作油画《桐荫仕女图》,雍熙帝嫌其笔下女子‘形具而神乏,如木偶然’ ,便着内侍往永和宫婉嫔处取来《文姬归汉图》,命他勤加临摹,体悟前辈之妙思精心,”赵晳解释道,“这位齐画师本是古玩店常客,既善造假,亦善鉴真。他将此事在收藏圈中一传,敬古斋掌柜很快便得了消息。”
江霖与婉嫔尝有极浅的交情,知晓她诞育皇子,恩宠日隆,悲伤夹杂着恨意,如凉卤水般缓缓浸上心头。婢女们已经摆好碗筷,俯身恭请姐弟二人入席,江霖强笑道,“普天之下,数成都人最爱吃宵夜。换作在长安,鼓楼一敲定更鼓,全城的宴席都该散了。”
“少来,当年你刚来成都时还说过‘过午不食’呢,后来宵夜吃得也不比我们少。”
“都怪明通兄总要拉我叙话,劳心劳力,自然容易腹饥,”他坐到桌边,不情不愿地接过表姐递来的抄手,“表兄今晚不来吗?”
“嫂嫂方抵蓉城,赵晋却不敢抛舍家累,而作长夜之谈。”
赵晋与董磬自去年成亲后便分处两地,赵晋坐镇成都,董磬长居保宁。江霖不敢明问赵晋新婚如何,只有向赵晳、赵蓁等人暗中打探。收到的答复云山雾罩,他倒能窥出几分内情,“仙家岁月异人间,弹指便经年。一年一度相见,小别即团圆(注28)。”
他分明在引牛郎织女之事讽刺赵晋,良愿难谐固非表兄之过,然则董家以云南治权为聘,便是报此恩情,他也不该对董姑娘如此冷漠。赵晳有心为兄长弥缝,巧将话题转回江霖身上,“真不得了,谦谦君子也谈风月,却不知是何处风动木石之心,何日月照多情之人?”
“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注29),”江霖瞧见门外空地上探头探脑的影子,嘴角不自觉挂起微笑,“唯是听斯年说,嫂嫂执意留守保宁,不肯来成都任教。如非与夫婿琴瑟难谐,便要疑明德书院之学问不如守仁书院了。”
林天炀死后,赵蓁便离开王宫,搬回赵府居住。王宫随后被修整、改建作明德女校的校舍,书院规模随之扩张,亟需延聘更多塾师——既为女校,自是女先生更为便宜。董磬学养深厚,久居蜀中,又是总督赵晋的妻子,近水楼台,明德女校早下聘书,可她却始终不肯应允。
“霖哥哥胡说,我何时说过晋哥哥和嫂嫂情意不洽,又何时说过明德书院不如守仁书院?”斯年跨入房中,唇角微翘,向江霖嗔怪道,“我只说了事实,其余皆是霖哥哥自作揣测!”
傍晚她托人给江霖送来一张字条,约他明早茶楼叙话,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回音。斯年决定亲自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晳姐姐也在清益楼中。她装作要尽地主之谊,检看房中陈设的样子,穿过会客厅,绕进江霖的书房,一眼瞧见桌案上被叠成同心方胜的信纸。她一时心旌摇颤,又听江霖走到门外唤道,“年妹妹,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斯年仓促走出书房,胳臂被江霖轻轻一拉,手便落入他的掌中,“我和晳姐姐正在吃宵夜,你也来吃些吧。”
赵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抿唇一笑,“想来江公子修行之地便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禅心似水不假,正好时时映照花枝。”
“修行之法千万,譬如以手指月,要在观月而不在观指。姐姐又何必执着于手指之形?”
“既是说法,只怕‘一切法不可说,一切法不可说相即是空,是空不可说(注30)’,同云说‘月’,‘月’又是何物,”赵晳与江霖性情、才识最为相契,议论纵横之际,尤觉酣畅淋漓,“古来圣贤登临妙境,无论儒、道、释、艺,皆称‘道在言语之外’、‘可以心契,不可言宣(注31)’,然则人人不以言宣,岂知所悟之道为真?即有月挂中天,人人举指示之,岂知所示为一?”
斯年被遗忘在言语交锋之外,她百无聊赖地把江霖未曾动筷的红油抄手挪到近前,用竹箸挑起一颗放入口中。斯年幼时常来江霖的房中偷吃夜宵,起初并不觉有甚不妥,细细咀嚼片刻,方才想起男女之大防。她的耳根烧得通红,悄悄抬眸,左右觑了觑兄姊的神色,幸而二人只顾谈法论道,并未察觉她的逾矩。
江霖略一垂首,遮住眼中流转的笑意,“有心中之月,有心外之月。心中之月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原不必有个真伪优劣。至于心外之月,则为众人共观、共议、共证之物,但取其同,不取其胜。设若言人人殊??,各是其是,则所谓‘流辉宝月’,亦不过各人胸中一团私影而已。”
“莫论心中还是心外之月,来日自有你软磨硬泡、唇燥舌干的时候,”赵晳心知江霖所指,到底绕不开年后四方会盟的话题,“方才来前,我偶然听闻几件小事。左右长夜无聊,倒不妨说与你听听。”
能被赵晳称作“小事”,想必干系非轻,“江某洗耳恭听。”
“今晚戌时三刻,有一伙书生闯入张先生下处,慷慨陈词、以头抢地,闹得很不成体统,”赵晳轻叹一声,“总督府此前三令五申,因四方会盟之期将近,严禁士民借任何名目聚众议事。然仅这一两日间,我已将三名首倡之人拘进了衙署后院。”
“因言加罪,恐非宽政之道。”
“屡教而不改,又能如何?”赵晳无奈道,“赵明通威望不比伯父,接掌总督府,民间饶有非议。兼又大顺李默一家惨遭灭门,同云迟迟未肯登基……中原君位虚悬有年,犹有人以宣朝未尽灭亡,总督暂摄其政而自安,观顺朝之事,更疾呼‘天地之经,君臣之义,华夏岂可一日无君哉’。至于开通之辈免却钳锢欺愚之患,便以‘君无一善,大盗窃国’之论摇动人心。双方借报刊、集社彼此攻讦,而内部亦各有分歧。今夜闯去张先生下处哭谏的,便是忠君派中最偏执的‘忠宣党’——他们恳请张先生辅佐鲁世子速正大号,嗣续‘正朝’之正统。”
他们口中的“正朝”即指大宣,一连使用三个“正”字,延续宣运的期望已是十分迫切。“这位鲁世子我还曾见过,”江霖笑道,“那年我七岁,随祖父前往绍兴拜谒鲁王。鲁王设宴款待祖父,世子林振棅亦在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