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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周命维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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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才识、性情如何?”

“有些小聪明,只可惜轻薄险躁,难堪大用,”江霖直言不讳,“为争张鲵渊先生一句夸赞,便要与我对对比试。李梦泽公出一上句‘庭前花始放’,振棅对‘窗外月初圆’,而我对的则是——‘阁下李先生’。”

张鲵渊即张肯堂,李梦泽即李恒江,皆为江永多年挚友。赵晳不禁轻笑,“好一个无情对,看来张先生要为难了。”

“当时我恰迷炫于奇诡玄怪之说,常以天地间唯有一理,二程、朱子之辈穷经格物而不得,武侯、青田之流以旁门左道窥之。若我能领悟其妙,独辟蹊径,亦可回天挽日,拯救华夏于危亡。如今想来,真是荒唐可笑得紧,”江霖苦笑道,“而后张、熊两位先生一致称许我的对句更佳,林振棅竟觉受辱,当场摔杯砸碗、出言不逊。他将我从祖父怀中生生拽落地面时,面目殊为狰狞。”

“林振棅比同云年长几岁?”

“他属猪,比我年长五岁有余。”

“难怪如此。”

江霖摇头道,“到底年少识浅,他不知我无论如何作答,都早已注定胜出。”

自金陵沦陷,四五年间,江、浙一带州县今日失守,明日光复,一件纱袍被宣、景两军放在洗衣板上反复揉搓,终于经纬离散,尽染胡尘。宣军士气屡挫而玩泄如故,一闻景军将至,即如惊弓之鸟,争相四窜溃逃。江南士绅纷纷毁家纾难,慰留官军、招募义勇,与侵略者做殊死的抗争。彼时朝廷迁都南昌,延兴帝林世焱因酒色颓废而死,刚出生的皇子林启垣继位,由唐王林世炯代为理政,权位流转之下,朋党倾轧,朝局日非,岂有过问江浙抗景之暇?时任浙江总督的江流被义士陈寒山说动,乃允官兵与义师合兵抗景,并派遣亲信前往台州,会同地方缙绅,共推鲁王林肇洐为联军领袖。林肇洐多番辞让,至永康四年方自临海启行,本欲亲赴杭州与江流面议军政,谁知刚到绍兴,便闻杭州城破,江流举家殉国。肇洐遂留驻此地,循前朝桂藩故事,上疏朝廷,请以开府治事,并自取江浙赋税,以供军需。

朝廷不得不应允他的请求。鲁王既获实封,下属们攀翮附骥,纷纷抖擞精神,各各抢握军权,分地争饷,欺掠黎庶,唯恐落于人后。江永自杭州返回绍兴,得鲁王府隆重接待。林肇洐设宴,南北开桌,他与江永各占南面、北面一席。三名宦官侍奉身侧,他们手执两把银壶,一人斟酒,一人折酒(注32),一人举杯跪进。婢女将笼在三层黄绢的纱罩之下的肉簋、汤盏、面食依次跪进,再由太监一一献至桌案。随后又有茶点七道,队舞七回,鼓吹七次,以示符合亲王身份的“七奏”之意(注33)。

彼时江流举家殉国,江永耳闻歌吹,目遇酒色,内心哀恸更甚。宴后他与故交张肯堂在私邸叙话,语及总兵方国安等恃兵骄横,戚畹、阉臣骄奢擅权,鲁王虽有报国之心,然生性优柔,易欺而难悟。江永见过宴席上鲁王君臣纸醉金迷之态,认定竖子不足与谋,遂携孙返乡,转投以四明山为首的浙东诸山寨间,暗助各路抗景义师。

未逾半年,绍兴失守,鲁王先退台州,继走舟山,旋即舟山陷落,张肯堂、李恒江死节,方国安与大宦客凤仪密谋挟持鲁王降景,被赶来救援的张苍水察觉。苍水率领义军袭杀方、客二人,解救鲁王,随后鲁王登舟南下,托庇于□□不久的延平郡王黄复。统帅既弃城而去,兵马群龙无首,士气大沮,官军义旅虽犹死战拒敌,然终因寡不敌众,只能在尸山血海间步步溃退。萨军临城,江永夫妇也随败兵逃往海上。在唯一一艘福船中,江永与御驾亲征的元烨签下江浙全境纳土归降的和约。可怜一把残躯,仍要做被双方的怨愤无情挤压的桥梁。而与此同时,鲁王阖府已受到台湾的妥善安置,鲁世子振棅迎娶黄复的四妹为妻,依仗黄氏家族的供养,他们得以优游卒岁——鲁王林肇洐于三年前安详离世,因无天子册封,世子振棅无法承袭王爵。然而身为曾经的抗景统帅、实际节制江浙兵马的藩王继嗣,无数人依依东望,或怀复国之心,或怨总督之政,皆盼有人能振臂而呼,拥戴鲁世子绍续宣祚。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未来华夏的执政者早已默定,一齣好戏再是锣鼓喧天、精彩纷呈,看客们也仅能选择鼓掌或是詈骂,任何不切实际的憧憬无非幻象,太过执迷,到头来也只是供人发笑而已。

“看来胜局已定,如今亦复如此,”赵晳笑道,“唯是众说纷纭,各有主张,这鼎小鲜可不易烹。”

“质而论之,‘废君’、‘保皇’之根本分歧,在乎人不知君王何所来由,”江霖分析道,“倘以有生之初,人各自私自利,贪欲既动,争竞随生,而恐惧又驱其后,于是人人自危,彼此侵夺。当此时也,须有一非常之人脱众而出,凭无上之权威,收万民欺争攘夺之能,是故人人和睦共处,公利以此而兴,公害以此而除。”

“或以生民之初,人人原无高低贵贱优劣之分,于他人而言,既无予取予夺之天理,亦无投体顺服之道义。各人自重性命、自由及产业,亦知他人知性命、自由及产业不可侵犯。小国寡民,虽有甲兵,无所陈之(注34)。只因有治河、修堤、建城、御敌诸事,乃共举一民为君——夫曰共举之,则非君□□,而民择君也,因有民而后有君,君,末也,民,本也。是故民可共举之,且必可共废之。君也者,为民办事者也;臣也者,助办民事者也。赋税之取于民,所以为办民事之资也。如此而事犹不办,事不办而易其人,亦天下之通义也。岂有举戴一君,而竭天下之身命膏血,供其盘乐怠傲,骄奢而淫杀之理(注35)?祖父《明夷待访录》原君原臣之说,岳公《遗书》‘立君为公’ 之论,皆于君民之际有隐恫焉。是以三代而下有乱无治,皆君民本末颠倒之故也。”

江霖所言,多有摭拾中外先贤牙慧之处,赵皙听罢暗自惊叹。“民如本根也,君如枝叶也,然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何况人君极其自私自利之心,必欲食尽生民之膏脂而后快,”她冷笑道,“既已窃国,又惴惴然恐民觉然而复之,于是措施经营,俱为坏民之才,散民之力,漓民之德,使天下之真主既弱且劳、既贫且愚,使其常不觉,常不足以有为,故以所窃可以永世(注36)——我所虑者,正在于外敌环伺而民智未开,如若变之太大太骤,恐有骚然不靖之象。司马温公有‘治天下如居室’之譬,旧屋敝则修之,若因大坏而欲更造,非得良匠、美材则不成(注37)——以今日之情形而论,即有良匠,只怕梁木已折,基础已坏,亦难化腐朽为神奇。”

“修宅造屋之譬,何如防洪治水之譬。黄河之清,固然难俟,然则浊之、逆之,更是何其之难,”江霖反驳道,“政之善者,一再传而弊生,况其不善者。人主厉民以私己,当其始也,刻意而行之,令必其行,禁必其止,已而既成故事。然民之怨怒积于下,牧守令长之贤者察之,可与士民通议委曲,以苟如其期会而止,而不必尽如其法。若其不肖者,则虽下不恤民碞,上亦不畏国法,但假之以济其私,而涂饰以应上,亦苟且塞责而无行之之志。则其为虐于天下者,亦渐解散而不尽如其初,则害亦自此而杀矣。故即有不善之政,亦不能操之数十年而民无隙之可避(注38)——秦始皇焚诗书、坑儒士、坠名城、销锋镝,愚民弱民之甚,难防陈涉一夫之作难,山东豪杰之并起。正所谓‘民心如川’,壅之则激,遏之则决,虽可一时钳锢,终不能使其断流也。”

“故知食肉者一旦失计于庙堂之上,食藿者则肝胆涂地于中原之野,其祸相及,与有忧深,民安得无与国家之计乎(注39),”赵皙尚未被江霖完全说服,担忧道,“唯是‘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注40)’。若不能进其道德,高其程度,而骤令万机决于公论,则利国利民之善政,知人安民之良法,未必不坏于轻佻任性暴动野蛮之恶习也。”

“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江霖玩笑道,“女子若要出嫁,也没有先学会生养孩儿,才坐上花轿的道理。”

姐弟二人谈兴甚佳,你来我往,一直聊到弦月西沉。江霖把赵皙送出房门,返身进屋,看见斯年依旧安静地坐在桌边,更漏将澜,昏黄烛光照得她神情有些木然。江霖坐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可是倦了?”

斯年宛如梦中初醒,神情起先有几分惊愕,见是江霖,骤聚的眸光与面部的轮廓一并柔和下来,“是我叨扰太久,妨碍霖哥哥休息——夜深了,我也应该告辞了。”

“总是我不好,你这样同我说话,可不是生分了——瞧你也倦了,我先送你回去吧,明日茶楼,我们再好好叙话不迟。”

“秋水姑姑方才来过,眼下想必正守在门外,看见皙姐姐——”

斯年话音未落,耳畔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兄妹两相视一笑,“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回头儿望。待飏下教人怎飏(注41)?”江霖一壁调笑着,一壁踱进里间,“且等一等,披领斗篷再走吧。”

《西厢记》中,张君瑞与崔莺莺佛殿邂逅,崔小姐天姿国色,只那临去秋波一转,正教张生神魂颠倒,然则碍于崔夫人之威严,小红娘之谯呵,他只能自怨自艾,强忍相思。斯年明了江霖这一番曲折的表白,登时眼饧耳热,恍然惊觉《西厢》满纸风月,非大家闺秀所宜参读,纵然读了,也断不该教人知晓。她又羞又恼,一时间双颊滚烫,几乎要蒸出烟来——哪里还需用斗篷取暖?偏生那冤家仿佛不曾觉察一般,自顾取来徐蕙特意为他准备、还未上身的青缎斗篷并风帽,悉心为她围拢、系紧,又将观音兜的帽裙翻出,盖住两耳,披及肩背,“这便好了。”

“满腹经邦治国的大道理,到我这里,便只剩些混账村话。”斯年小声咕哝,话里掺着几分埋怨与委屈。江霖精神困乏,没能听清,“年妹妹,你说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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