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议政权之统一。
稽诸往史,封建、郡县之辩屡兴。倡郡县者言其势所必然,权统于上则无诸侯攻伐之端,选贤任能则无世官虐民之患;倡封建者则以诸侯各爱其人民、土地,无如守令视其所治如传舍然,进取之情锐,安民之誉迟(注51),极其掊取而去之。列国棋置,一国衰,则犹有一国富强;一方败,则尚有一方可守。无如郡县之重本末枝,不过一战,则天下之群县皆望风降附——概而言之,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注52)。至于宣朝末年,朝廷之颟顸,地方之空虚,官吏之贪暴,百姓之疾苦俱至无可维持的田地,天灾与人祸并起,华夏朝不保夕。当此之时,江永、赵瞻等名家硕儒再论郡县、封建之利弊,矛头直指无远弗届的君王权威——“其尤乱者,天子之令,下与编氓相督责,守令益旷,奸民益逞,懦民益困,则国必亡(注53)”。然则宣室南迁之后,兵部尚书程言倡设淮徐、扬滁、凤泗、庐□□镇,各属之兵马钱粮听其行取,一切政教张弛不从中制。四镇集军、政、财权于一身,几同于国中之国,平日横征暴敛,飞扬跋扈,一朝萨虏南下,顷刻土崩瓦解。再思宣末江北之寇乱,江南之民变,足知民之识知、事力、情伪至不齐矣。非有一执要中(河蟹)央之政府,不足以振衰起溺,挽救华夏于危亡。
政权统一的关键,在乎兵权与财权两端。
昔年陕西奇旱,宣室不恤民命而征敛益迫,米脂人李翊杀官投军,转战数十载,遂于西北称号建国。宣顺本为敌国,时势推移,两朝或战或和,虽有素与南朝交厚的李默、江霖相继秉政,数倡长安、成都之盟,然将帅间积嫌已久,终非一朝一夕所能消释。四川赵家与台湾黄家同在名义上效忠宣室,又以姻亲之谊休戚与共。可几番约期夹击虏寇,终皆无功而返。质而论之,陕甘、川滇、台海分治久矣,处境悬殊,各有所计,必要有一中枢总持军政、统一号令,否则绝无法同谋而合力,免于自相耗损。
数番商议之后,各方一致同意组建“共和军”,共和军下各军编制、名号、将领暂仍其旧,凡调发兵马、拨给兵饷诸事,悉归中央政府统筹。丹心社本是江南秘密抗景组织,此后也编入共和军,专司侦察、联络诸务,其经费由三方协同供给——无论建国还是联军,钱粮兵饷皆是绕不开的话题。江霖勉强按捺众议,劝大家集思广益,先定平虏之略。及至不得不重启财政之议,各院声浪此起彼伏,直如乱箭交驰,令深山清幽之地顿作交锋之场。“譬如兄弟异爨,长兄仕宦,次兄经商,幼弟力田,积岁既久,家业遂有丰啬。今为外御其侮,不得已而撤其藩篱,合为一家,”几天辩论下来,江霖已是头昏脑涨。斯年前来探望时,正见他解下网巾,卸去绒氅,四仰八叉地瘫在椅中抱怨,“富强者不肯轻出其财,而贫弱者又惧为人所制,彼此猜防,虽同为手足,又将如何相安?”
江霖白面白衫,远望去活像枚被波涛打翻、垂头丧气的海贝。斯年心下好笑,正要绕过他身前,不料那只懒洋洋伸出的脚忽地一勾一转,直将她绊得跌入自己怀中。“你真坏!”斯年羞得满面通红,伸手便要捶他,却惹得江霖放声大笑,“好妹妹,我错了!我这便向你赔罪!”
一阵笑闹过后,忽闻门外有人通报,赵望舒来访。“长姐怎么来了?”“料是为公事而来,莫慌。”“我先去外厅迎她,待你换好衣裳,快些便来!”斯年挣扎着想要离开江霖的怀抱,腰间却被他紧紧扣住,“你放开我!”
“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江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故作委屈地长叹一声,“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注54)!”
“坏哥哥,你又编排我!我以后再不理你了!”斯年面色愈发绯红,嗔怒之下,接连在江霖脚上踩了好几下,见他只是含笑受着,任凭自己出气,她反倒不好再恼,只得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快步走去。
“台湾瘴疠悍疫之乡,地狭人稀,田赋所出有限。自景虏行迁界禁海之令,沿海省份严设关防,不许片帆入口。旧有山路、海路五商俱废,岛中货物难周,百业俱困。况而连年战事,粮饷物资耗费巨万,虽竭力经营,亦难与中原诸省比肩。”
“王妃娘娘何必过谦?世人皆知台湾沃野千里,田畴市肆,不让内地。虽因海禁,稍难取货于中原,然据厦门、台湾、吕宋诸港,横绝大海,肆通外国,置船兴贩,桅舵、铜铁不忧乏用。自永康四年延平武王父子□□,移诸镇兵士眷口其间,十年生聚,十年教养,而今户口渐繁,财货日盛,实乃天下第一等富庶之地。”
“监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望舒与张苍水相识既久,与赵晋兄妹更是骨肉相连的血亲。相较而言,她与江霖交谊尚浅,彼此间少不得几分试探周旋,“近年本岛旱荒,米价飚涨,兼之英吉利人屡违商约,所售火药、铁器尚未交割,应遣工匠、炮手亦久不见至。且彼又羡中原货殖殷阜,遂与萨人潜相结纳——实不相瞒,台湾连岁转输军饷,公帑空虚,至今尚负洋商巨债,犹未偿清。”
“来日共和国立,物资益丰,国信益著,所利台湾者岂少也哉?”江霖的嘴角噙着疏离的笑意,一语道破望舒的心事,“王妃所虑,在下略知一二。黄家奋三世之余烈,捐百万家财,糜千万生灵,存衣冠于海岛,向东南争半壁。一朝来归,则舟师、海贸不复专有,台湾政令亦难自主。待王妃归去,将何以答岛中父老?”
一语诛心,望舒的面色变了几变,“私以为当今胡虏未平,诸方赋役、钱法悬殊,若遽责画一,未免操之过急。况决议之可行与否,又在难必之数。倘徒为空文,反激众口纷呶,自乱军民士心。”
“盖治国者与操舟然,必先定其向之方,而后有达之日。今之所议,未必旦夕施行,不过先明立国之义,粗定施政之纲,犹设指北针于舟中,使知所趋,否则迷于歧路,而终丧其行,”江霖双肘轻倚扶手,十指交扣于身前,垂眸沉思片刻,“延平王府守御海疆数十载,功在社稷。来日中原恢复,宜以延平郡王为台湾首任总督,以安岛内人心。海贸诸务,仍由台湾主持,其出纳税课,则暂归中央,以十年为限。其后总督之选虽归公议,惟延平郡王府得先举其人,以示酬勋,限五十年而止——王妃娘娘以为如何?”
多日议事,赵望舒已察觉出江霖的不凡来。此人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于利害得失之间,尤能权其轻重。他本非谦抑之人,此番却甘居调解之任,凡众有所争,则平心折衷;议有所偏,则随事损益。及至各方相持不下,或众议未尽其善,乃徐陈己见,往往一言而令诸方咸服。是故每逢中堂集议,常有别院使者先来与他咨议商榷。漱石园中几乎所有人都认可他说话的分量,正因如此,望舒乃知他此番承诺绝非轻许,“此事果可行乎?”
“何妨问上一问,”赵望舒贵为王妃,此前从未踏足北院。江霖料赵晋兄妹闻讯必至,是故甫闻院外传来脚步声,便含笑起身,施施然迎了出去,“王妃且看,他们这不就来了?”
元月二十日的集议上,统一财政诸案次第裁定:
一、自共和元年三月一日起,国内诸关一律撤废,货物往来无需纳征。
二、中原光复之前,令各省每岁冬十月具报来年收支预算,呈中央稽核存案,以为日后次第统一预算、税种及财政之备。
三、以银币为凭,筹发战争公债,以济军需。
战争公债由总号位于成都的蜀川钱庄、位于台湾东宁的朱记钱庄及大顺户部会同发行。两钱庄商誉素著、资力雄厚,大顺户部久为军民所信,又以岁入税赋为偿债之保。是故公债甫经发售,认购者云集,不数日即告售罄。更有甚者,战争公债竟也逐渐流入敌国。盖因去岁周琛、郭通起兵作乱,江南驻军遭受重创,沿海防备日渐空虚,禁海令亦随之弛废。虽丝绸、瓷器、茶叶诸项出口尚未复其旧观,然商贾急于购入香料、药材、木材、染料等物,致使白银多有外流。兼之东瀛限制洋铜出口,抬高铜价,景国遂陷入钱银俱乏的困境。而南北交通屡受小股盗匪梗阻,商货转输艰难,更让华北百物腾贵。。景朝钱法日坏,贵族、官员、士绅、商户们为保全家资,多暗中购置战争公债。元烨恨其“背主误国”,严饬地方官全力搜拿。在浙江温州府平阳县,袁、章两大家族素有嫌怨。为陷害章家,袁家公子袁斌暗将敌国债券放入章府,又遣讼棍向官府举告。天子严旨即下,县衙仅用五日便审结此案,他们将从章府搜出的“通敌罪证”及严刑拷打得来的口供上报府衙及浙省藩臬二司,经刑部覆核后拟坐章氏家主及三子以绞,籍没家产,并将族属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章氏长女章瑶赴京讼冤,两诣步军统领衙门呈递状纸,皆无回音。走投无路之下,她竟在一个秋夜怀抱诉状,自刎于宫阙之前。
待看过那张被血染红的诉状,元烨即令有司重审此案。真相大白之际,一领鹅黄吉祥轿正自内宫缓缓而出,向北海五龙亭行去。轿中是病重将死的大景皇后,以其中宫之尊,本不必在临终前迁移外所,只因她头面焮肿,遍身赤如涂丹,宫中谣言日炽,竞相传说皇后染疫,需即刻迁出宫外静养。元烨未必看不破其中关窍,然而他因太子行事越发乖戾而迁怒于皇后,又或太过怜惜体弱多病的皇七子、临盆在即的婉嫔和她腹中的孩儿,终究还是顺水推舟,将皇后迁往宫外“静养”。
皇后寅时出宫,辰时即崩逝。彼时中原战事已起,人心不安,坊间妖言肆虐,盛传章家女子含冤而死,怨魂化为厉鬼,索取中宫性命。而天子严惩袁家,命喇嘛在五龙亭外诵经三日,听来也似驱魅禳灾,以求亡羊补牢之效。又有传言谓皇后迁宫之时业已气绝,太子侍疾在侧,心之府为鬼物所乘,从此乍惊乍喜,恍惚失常——太子在皇后丧期昼则昏睡,夜则痛饮,更有一日为父皇所叱,竟逾窗而走,纵身跃入毓庆宫门前的水缸。种种乖戾情状,几乎为京城人所共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就算唱遍京畿的童谣“五龙不载凤,凤凰向南飞。凤去龙将死,王师渡河归”事后查明是有人故意编造、散播,“胡虏无百年之运”的利刃悬之在上,自景太(河蟹)祖哈赤建国称号、誓师伐宣算起,也只剩不到二十年!
漱石园,正月二十一日,始议共和国之官制。
自秦始皇并吞六国、混一宇内,历两千年因革损益,官制愈趋缜密。是以建立新朝,仍以延袭旧制为主。唯是周朝化家为国,三公九卿之名,犹存王室家臣之遗意。其后历代人主,多以侧近内臣分制宰辅,故百官之名,多冠以“中”“内”“侍”等字,今悉易其称。新政府罢废帝位,改“内阁”为“政事堂”,总领天下政务。又采春秋官制,改“首辅”、“次辅”为“当国”、“执政”。然当国之权,究应出于政事堂之上,总摄百僚,抑或仅为政事堂之长,主持堂议,与会诸公议论纷然,久不能决。
“今方废人主,若复令一人执掌天下,则不过去帝号而存其实耳,”赵晋率先提出异议,“当国但宜主持政事堂,凡军国重事,当合公议而后决,不得一人专断。”
“观目下战事将兴,四方扰攘,倘若政事堂中异论相持,一时不能决断,缓急之间,谁能首任其责?”赵晳不以为然,“纵废帝王之位,亦当推一人总领政务,以任天下之重。况帝制行之既久,遽然更易,恐致民心不安。以在下愚见,置当国于政事堂之上,于国于民,似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