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披山带河，四塞为固，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而建瓴水。然受山形、水道所限，欲出关中而进取中原，常以如下三途：北则渡黄河，经龙门关、蒲津关入山西；中则出潼关，由崤函古道直抵洛阳；南则越商洛群山，出武关而至豫西。向时国内安靖，景廷亦尝循此三径袭扰关中，近来忧患频仍，不得已转攻为守，遂封锁黄河渡口，并于交通要冲广置重兵。因出潼关而东，道路最为近捷，亦无需涉江渡河，历来皆为秦地争衡天下之首选。元烨特委兄长元琳主持河南军务，并命他亲率八旗劲旅扼守硖石、雁翎二关，堵截秦军东进之路。同时他以江霖行事诡谲，恐其别出奇谋，又听潜伏顺境的耳目密报曰江霖正暗中调遣兵马北赴榆林，便怀疑他将由黄甫、府谷出一偏师，乘黄河封冻之际突入晋北，进而威胁京畿。一整个冬季，他屡次传谕宣大总督及沿河各府长官、总兵，要求其加紧戒备，严密监视黄河渡口，必要时宜应凿开冰层，以阻敌军渡河。不料江霖仿佛早已洞察其心，进兵之路，恰在他着重防备之外——共和元年三月十八日，八万顺军东出潼关，直下临晋、荣河等地。景帝惧其翻越太行山脉，由畿南挥师北上直抵北京，忙又集结大批兵马，布防于京师周围。然而顺军依旧不循其所料，大军沿汾水滚滚北上，仿佛当真要纵贯这表里山河，将山西全境一举打穿！
与此同时，另有两万顺军东出武关，从侧翼牵制景朝的兵马。豫西景军猝不及防，沿途州县接连失守，顺军长驱直入，直抵南阳城下。驻守南阳的是多罗贝勒杜布，此人生于亲王之家，平日养尊处优，既不习劳，也未练胆，骤闻强敌压境，登时惶惶不知如何措手。他听从幕僚建议，一面致书裕亲王，请其火速发兵驰援，一面坚壁清野，增掘壕堑，又搬出家财，招募城中士民登城协守。然其不愿自蹈险地，待诸事布置停当，便携家眷财物乘夜弃城东逃。及至次日清晨，众人方知主将已去，由是民心动乱，士气大沮，顺军趁势大举进剿，短短半日，便已连破南阳内外两道城墙，攻占府衙，将阖城景兵荡涤殆尽。
南阳南蔽荆、襄，北控汝、洛，自古即是兵家必争之地。况彼时川军已由衡阳北上，兵锋直指长沙。元烨恐其南北夹攻，荆襄不保，遂严令元琳于十日内夺回南阳，并遣人追捕杜布，押赴京师正法，以儆后人之效尤。元琳不敢懈怠，当即调集上万兵马驰援南阳。顺军在南阳招募兵士、整顿兵马、补充军资、征集粮饷，又屡次出击周边州县，往往旋克旋弃，并不以攻城为鹄的。他们沿途颁发檄文，宣称“萨虏窃占中原，奴役汉民，屠戮之行，无省不有，凡我华夏儿女，俱当共举义旗，驱逐鞑虏，光复汉疆”，并斩景廷文武官员，以鼓动民气，震慑敌军。“收复”失地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飞入元烨的御案，但他心里明白，这一仗自己已经输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八旗劲旅肃杀如秋风，也无非扫落病树上的枯叶，然而华夏共和国之创立、势如破竹之兵势、慷慨激昂之檄文却使槁叶重焕生机，化作千万蛱蝶，迎风振翅而起。
顺军赶在景军合围南阳之前拆毁城垣，从容裹挟人众财物而去。大军旋即挥师南下，摆出进取荆襄的架势。彼时元琳新调一营兵马驻守新野，游击屈文英素怀向义之心，望顺军车马扬尘而至，即率同道击杀参将，打开城门迎降。然而景军诸路业已集结，新野孤城，势难婴固。何况掩护入晋主力、分敌兵势之责已毕，川军尚鏖战于长沙，会师无望，故而他们在城中休整不过半日，便又兵分两路，抽五千兵马向东佯攻，掩护主力部队向西强渡白河。
敌军倾力猛追而来，与顺军激战于白河之畔。一夜铳矢交击，河水尽赤，顺军百余名先遣士卒在炮火掩护下抢渡白河，抢占摊头，与据守地垒、壕沟的景兵展开殊死搏杀。景兵眼见阵地将失，竟引爆预先沿河岸埋藏的火药，顷刻间烈焰腾空，土石四迸，先时鏖战之地，转瞬化为一片血肉丘墟。
渡河之后，顺军绕过邓县西进，再渡丹江，向淅川退去。元琳亲自带兵追击，彼时十日之限已过，元琳益惧天子以“剿贼不力”为名，降罪于他和他的部属、家眷，故而亲率兵马日行百里，抢在顺军到来之前进抵荆紫关。时值夏汛，入夜暴雨如注，顺军趁机先攻狐狸垭，继而南向鹞子岭突围，不料皆为景军阻截，未能脱身。不得已分出一部沿南化塘、鲍鱼岭觅隙突进，牵制荆紫关周遭守军，主力随后跟进，在先锋的遮护下与关内接应兵马内外夹攻，终于冲破景军封锁，回到大顺境内。出征之初两万兵马，至此仅剩七千有奇。
与此同时，自新野东进的另一路顺军也在行抵唐河后忽然调头向西。景军始料未及，仓促间堵截不成，任其一路疾趋内乡。顺军趁敌军合围未成即突围而出，化整为零，分散潜入伏牛山中。伏牛山区峰岭险峻、道路险狭，顺军一藏山中，即如鸟投密林，令景军无从肃清。兼之当地民生疾苦，风气闭塞，百姓多健勇剽悍，更有因不满异族统治，身披故服而遁入深山者。顺军四方招募义勇、延揽幕僚，于山中各处筹粮练兵，军队由是日益壮大，从初入山时的千余残兵，迅速发展至三千之众。而率领这支兵马的参将，正是高游光。
景朝曾遣使节联络和兰东印度公司，约其出动舟师，会剿“海寇”。联军一度在厦门、铜山一带连战连胜，将黄氏逐出中土，漂泊海上。然而当首战告捷，和兰人要求元烨践行前约，助其攻取台湾，以为经营远洋贸易之据点时，景方却对他们的申诉置若罔闻。对于元烨来说，向西北、南方用兵，混一中土，远比海外之贸易、一岛之得失更为紧要。纵有和兰使节再三据理力争，他也不过允许和方六年一贡，期间可在东南沿海与民间互市而已。
和兰战舰的木样至今仍摆放在乾清宫中，听去年前来朝贡的和兰使节说，黄氏的主力战舰舟长五十丈、横广六七丈，内设两层炮甲板，列炮三十余门。虽火力不如他们的侧舷炮船，然其诸炮皆置于带轮木架之上，一经点发，火炮退回舱内，军士即可清膛装弹，再以绳索曳回炮门，若论装填与操放之便，反较和方更胜一筹。元烨心道江中风微流急，以海舟规模之庞巨，反不便回旋驰骤，转问他们黄军小船如何？和师不知其详，只说往年黄军出征，大小舟舰蔽天连海，桅樯高低错落，望去俨然一片无叶的密林。相形之下，景军的水师多袭自腐败无能的宣军或从江南民间征调渔船，舟船形制庞杂，规模狭小，多数仅能架设六至八门轻炮。比战船更重要的是人，黄军水兵生长沿海，惯于泅水操舟，深谙潮汐水文、风信气候，而萨人世居北方，长于弓马骑射，一旦舍陆登舟、转战水乡，便罕能与黄军相抗。北人既不习水战，南人亦难为景廷所用。攻城屠戮在前，迁界禁海在后，凡勇武善战之人，俱作累累白骨；熟习舟楫之人，尽皆改换他业。尚可一战者，无非江南之降将或黄氏之叛军，景廷又疑其心怀反侧，不愿委以重任。元烨对己方的劣势知之甚详，面对黄氏水师，他严令沿江各州县不得遣舟师轻率出战，而应在江面布设滚江龙、木浮营，阻遏敌舰前进，再由夹岸炮台发炮夹击，将滞留江中的战船逐一击沉。倘若敌军登岸，则挖壕筑堡，死守城池，力求挫敌于城下。话虽如此，然黄军的铁炮可穿裂石城，震数十里，人船当之粉碎，武卫、虎卫亲军膂力绝伦，配云南□□、弓箭，戴铁面、穿铁臂、铁裙，时谓之“铁人”（注1）。远而眺之，俨如铁壁横亘，排山倒海而来，寻常州县又如何招架？
四月，延平郡王黄怀宣亲率水陆甲士十余万，铁人八千，战船八千，由厦门扬帆北上。二十八日，于镇海县东南梅山港登岸，二十九日攻取宁波炮台，五月四日抵达舟山，十八日进泊崇明。崇明总兵梁化凤一面敛兵坚守，一面假意乞降。督军张苍水以崇明为江海门户，且外有悬洲可守，劝怀宣先拔此城。脱或日后战事不利，尚可据险自守，整军再举。此番出师风顺潮平，怀宣意气正盛，况而他倾师北上，正为毕其功于一役，岂有未与景军决战，便先筹划退路的道理？“崇明城小而坚，取之非但迟延日月，更令瓜州有备。”他断然拒绝了苍水的建议，“不如先取瓜洲。瓜州一破，则可断绝敌之饷道。譬如腹心有疾，肢体必然溃败。而后乘势攻夺江南，则崇明不攻而自破（注2）。”
苍水无奈，只得随怀宣移泊吴淞港。六月初一，次江阴，因守将坚守不出，大军绕道续进。十四日，抵丹徒，驻于焦山。瓜洲乃京都之门户，景军于金山、焦山间以铁索横江，称为“滚江龙”，并在水上筑木浮营三座。木浮营以大杉木结排，四周围以木栅，栅间密布炮眼，内藏兵士火炮。谭家洲与瓜洲柳堤上的百余座炮台夹江相对。一旦敌舰为铁索、浮营所阻，两岸火炮齐发，足以将整片江面化作舰船之坟场。景廷如此层层设险，令黄怀宣颇感棘手。他连夜召集诸将议定进军方案，次日进师，令右提督马信、前锋镇余新攻取谭家洲，材官张亮泅水荡舟，限刻斩断滚江龙，又委请张苍水与罗子木督辖水师，待铁索断后，径直进据瓜洲上流，焚夺三座木浮营。舰队逆流而上，因风急流迅，在江心且进且退。两岸炮声如雷，击中的舟船折樯裂帆，转瞬漂没。将士躲避不及，骨飞而肉舞，其状惨不可言。张亮率众冒死上前，总算斩断铁索，苍水旋叱部下鼓棹而进，至午间尽夺三座木城。先时一百艘战船，最后只剩十七艘。苍水不由额手称庆，即遣哨兵驰赴瓜洲大营，将“江防尽破，可以进兵”的消息告知怀宣。
怀宣一闻捷报，亲自督率众将进征瓜洲。两军隔水对阵，铳矢交击，昏蔽天日。黄军左冲镇周全斌率虎卫亲军强渡小港。亲军身着铁衣，入水即沉，便从水底潜行而进，其间多有溺死者。及其破水登岸，守兵不意敌至，一时惊乱，周全斌乘势冲散他们的阵线，率众往来掩杀。景方游击将军左云龙急忙收拢残兵，以图反攻，然而战阵未合，后继黄军又至，萨军一溃千里，只得退走入城。怀宣旋即传令攻城，江上炮船进抵城下，连发巨炮轰击垛口，岸上步卒一面手持藤牌蔽身，一面肩扛云梯直趋城墙。景军接连败退，锐气大挫，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便由正兵镇韩英夺梯先登，左前锋杨祖继进，在城头竖起“黄”字大旗。先锋夺门撤闩，黄军齐拥而入，所过之处剿杀无算。败卒争相逃出城后，岂料早有黄军埋伏在此，将他们尽数截杀……左云龙丢盔弃甲，藏匿民家，旋为搜兵所获，斩于大来桥下。朱衣佐与数名僚属返回官衙，奏稿未及缮清，即被周全斌肉袒押至黄怀宣面前。朱衣佐以高堂尚在为辞，叩首乞命。怀宣笑道，“此腐儒也，杀之徒污吾剑，释之足见我们宏度。”于是亲手为他解开绳索，披上衣袍，命人送出城去。
周全斌进言道：“今瓜洲已克，宜乘胜速取镇江。倘若迁延，彼得深沟固守、四方驰援，徒将费我方士卒耳。”
“唯恐兵进镇江，金陵援骑可朝发而夕至也。倘若直取金陵……”怀宣拿不定主意，向苍水征询意见，“依张师父看，能有几成胜算？”
张苍水道，“瓜洲陆兵虽败，尚有水师退入芜湖。彼若侦得我师登岸札营，率舰顺流冲下，必将牵制我师。何如以一偏师直捣芜湖，一则追歼敌船，二则声取南都，以分景军之势，使其不敢来援。然后陆师可无后顾之忧，进取镇城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