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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烽火狼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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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之前,赵望舒恭谨致书于苍水,委托他担任全军督军,在怀宣左右时时规谏匡弼。怀宣也曾指天誓日地答应过母亲,要奉苍水如亚父,凡有所号令,必先听取其意见,而后施行。然而怀宣并不情愿苍水长在近旁。苍水洞明世事、见多识广不假,练达人情、心性坚韧也不假,但是他太过谨慎和周至,总是先思退后思进,先谋守后谋战,先取旁邑而后图大城,譬如一饱经捶打的丝瓜,内里汁干瓤尽,徒留纵横致密的丝络支持着无比坚硬的外皮。黄怀宣与他朝夕相对,总觉得那丝网正将自己包围缠裹,使他处处受制,无法放手施为。“如此甚好!”周全斌已先他一步击掌称赞。在怀宣看来,全斌一向为母亲的马首是瞻,此刻附和苍水,无非是要给足他的颜面——偏偏全斌骁勇善战,北伐以来屡建大功,怀宣也要给足他的颜面。他沉吟半晌,总算想出一计,“不知张师父可愿亲自督师,先往金陵牵制守军?待弟子攻克镇江、进围故都,师父便溯江西上,进据芜湖,扼断敌军援路。届时东西相应,何愁恢复不成?”

芜湖固七省孔道,商贾毕集,居江、楚下游,为江左锁钥之地(注3)。悬军深入敌后,非但前后皆可能遇敌,还需扼阻上游敌舟,俾主力无后顾之忧,从容进取。此任艰巨非常,苍水却慨然应允,“我本倡义之人,何敢辞乎!”计议遂定。六月十九日,怀宣进泊镇江南岸七里港。

二十日,黄军登岸,扎营于银山对岸。银山北临大江,东迫府城,俯制西津渡口,实镇江之西北门户。景军在此驻派重兵驻防,然而萨洲骑兵为避黄军兵锋,业已撤向大路结营,只留数百名绿营步兵扼守于此。怀宣侦知敌情,决意速拔山头,以便后续攻城。然而敌军大营甚近,八旗骑兵又捷于我方步卒,白昼发兵,必有来援,届时仰面迎敌,伤亡不知凡几。怀宣遂于次日亲自勘察山势、道路,谋划分兵进取之策。明日二更,乃命全军衔枚渡河,在滩头整顿兵马,分五路齐登银山。绿营军提督管效忠不意敌军已至,大骇,仓促呼兵拒敌。阵脚未定,对面鸟铳、行营炮、弓箭齐发,继而黄军三叠而进,迅速攻占山头,景军节节败退,连人带马俱向山下败逃,或自相蹂踏于狭径,或跌陷溺亡于河沟。黄军乘胜直追十余里,一路斩杀无数。管效忠眼见大势已去,率领亲兵争抢大路而逃。

占领银山后,怀宣鼓棹进兵,直逼镇江。镇江守将高谦麾下两千兵马,惶惧不敢应战,被赶来支援的闽将林光裕面折道,“我辈赴援至此,闭城不战,何以拒敌?愿以我部为诸军先!”他率二百五十名闽兵先自西门杀出,高谦亦挥兵继进。初战之师,其势甚锐,闽兵奋勇冲锋,一时突入黄军阵中,击杀数百人。怀宣急命右武卫周全斌、左武卫陈魁等四面围剿。全斌让人在阵后拉起长绳,“退逾此绳者,斩!”旋即提刀直冲敌阵。众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莫不胆气倍增,争相向前。会天大雨,道路泥泞,景军马队尽陷泥淖之中,难以折转,黄军徒跣击刺,往来剽疾,杀伤敌军甚众。景军招架不住,败退入城,次日举全城之兵与黄军再战。黄军抢先发炮鸣铳,阻遏敌阵,景军闻声纷纷伏地,尚未起身,对面又开始施放火筒。霎时间浓烟蔽野,景兵双目难睁,不能视物。及至烟雾散去,黄军竟已迫至身前,与他们短兵相接。景军手中的鸟铳、弓矢皆无从施展,且黄军个个戴藤盔、持藤牌,枪劈刀砍亦不得破。景军阵脚大乱,很快便在敌军的追杀下鼠窜逃回城中。

高谦又闻败讯,连忙召集城中士绅,共商战守之策。士绅们相顾无言,少顷,方有一武生起身倡议,“黄军势大,将军当为一郡生灵计议。”

“城中兵马尚可支持二日,如二日后援军不至,再从诸君之议不迟。”

“瓜洲半日即破,镇江如何坚守二日?”众武生闻言顿时哗然。一连两日兵败如山,早已让他们对守军失却信心。镇城有累卵之危,而守将尚在画饼。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开来,话里话外,俱是畏敌劝降之意。“传言当日瓜洲城破,凡萨人未及逃者,不论军民男女,尽为黄军所杀。前车之鉴不远,还望将军识时知变,速作决断。莫待城破之日,噬脐无及!”

高谦早怀易帜之心,只因身典一城兵马,众目睽睽之下,不敢遽然言明。他向知府戴可进递出一个眼色,可进会意,立时趋至高谦座前,伏地哽咽道,“将军若再迟疑,阖城千万生灵,俱将化为齑粉矣!”

高谦面上强作为难之色,沉默片刻,突然推倒桌案,脱帽痛哭道,“如今看来,我只得忍负君王恩典,以万民之心为心了!”

随即高谦率部下及戴可进出城投降。黄怀宣大喜过望,意欲以镇江为反正归附之表率,不惜重赏厚赉,以示优容:凡城中文武官员,皆赐红袍冠带一袭,犒赏降军三千两白银,悉数陈列于铺有红罽的桌案之上,并命人敲鼓奏乐,招摇抬入城中。士民夹道观望,满城震动——自镇江沦于异族之手,百姓引颈延伫,望王师之至若岁。久为亡国之奴,今复见故国衣冠,谁能不悲喜交集,泫然泪下!于是城中日夜奏乐歌舞,宽衣、大袖遍布街市,裁缝生意陡增,缎匹供不应求。次日怀宣亲巡全城、检阅军队。他命各部官兵分批行进,由西门河边的大闸出发,经北门,一路行进至甘露寺列队。诸军旗号鲜明,甲仗齐整,依次进发,首尾绵延数里。时观者见其军容之盛,竞相传呼为“天兵”。当其时也,大江南北,无不争先献册上印,南及徽宁,西及九江,俱遥通款。东南闻风思动,两浙人心摇摇,将吏坐观向背,萨兵望风退缩(注4)。金陵改旗易帜,似已在指顾之间。

与此同时,长江潮退,海舟行迟,张苍水率部更易沙船,牵挽而进。仪真吏民出城五十里,携版图至岸边迎降。原是前一日怀宣已遣将军李必单舸前来招抚。百姓素仰张苍水的名声,纷纷焚香长跪雨中,固邀他停舟登岸。苍水推辞不过,只得下船,暂借江边官署接见阖城士绅。城中父老皆担心李将军未带兵马,若景军突至,将无以捍卫城池,稽首恳请苍水在此驻守。苍水军务在身,不便答应。离去之时,沿岸父老焚香拜送,久久不肯散去。

张苍水抵达六合时,闻知黄军已于二十四日占领镇江。先时他曾嘱咐怀宣,“兵贵神速,若从水道进师,巨舰逆流逆风,恐将稽延误事。”他计算镇江距金陵一百五十里,便是步兵身披重甲,一日只行三十里,不出五日,也当赶至金陵。他担心与怀宣会师失期,率士卒瑟瑟行于芦荻之中,不分昼夜牵缆而进,总算于二十八日赶到观音门外。

楼船十万石头城,钟阜依然拱旧京。弓箭秋藏云五色,旌旗月度夜三更(注5)。张苍水眺望睽违多年的前朝留都,宛若旧巢归燕,重过空梁。亡国之痛、复仇之愤与恢复之望一齐在他的胸中激荡。苍水不眠不休,时时立于船头翘望。风雨凄迷,烟波浩渺,望断江天,竟始终不见一艘前来会师的战船。

苦候两昼夜后,忽听哨探来报,正有十倍于己的敌船出上新河蔽江而来,击棹如飞。苍水自忖众寡不敌,只得仓促收拢舟师,解缆扬帆,向上游的芜湖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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