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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烽火狼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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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黄怀宣召集诸提督、统镇,犹在咨询“官兵行程,水陆孰得快便?”

中提督甘辉、参军罗子木赞成张苍水的看法,向怀宣进言道,“兵贵神速,今我连克瓜洲、镇江,狡虏亡魂丧胆,无暇预备。当乘此大胜,由陆长驱,昼夜倍道兼程而进,逼取南都。倘敢迎战,则我军破竹之势,一鼓而收。若由水而进,此时风信不顺,时日稽迟,彼必号集援虏,撄城固守,相持鏖战,我亦多一番功夫。”

怀宣欲从其议,却又有旁人反驳道,“我师远来,不习水土,又值炎暑酷热,兵多负重而行,非以陆路为便。”又逢连日阴雨,沟渠水满,车马难以通过,怀宣思忖再三,最终决定由水路进发。于是分乘大船,牵挽逆流而上,至七月初九,方进泊于仪凤门下。

怀宣委令左冲镇都督黄安总督水师,泊三汊河口,堵御景军舟师,随后先行登岸,率各督镇绕观钟山、采踏地势,将各营屯扎处所一一分派明白,乃令官兵就仪凤门登岸。城北之金川、神策、仪凤三门,城西之水西门、汉西门,西北之狮子山,东北之石灰山、观音山,东南之秦淮河,俱有黄军重兵扼守。各设鹿角瞭望,深沟木栅防御,并预备云梯、木牌 、布袋 ,以便来日攻城。江南总督郎廷佐与败逃回南京城内的水师提督管效忠望敌军逼城为营,忙遣使节出城纳款,口称投降,“天兵到此,我等岂敢抗拒?争奈景朝有例,守城者过三十日,城失罪亦不及妻孥。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实不忍因一己归顺而阖门受戮。伏乞郡王暂缓进攻,待三十日期满,我等自当开门迎降。”

黄怀宣听罢哈哈大笑,他先命人厚赏使者,旋即敛容立目,正色告诫道,“本王攻此孤城,不过一脚尖耳。既然来降,姑准其宽限者,盖欲取信于天下也。若至期不降,攻入之时,寸草不留!”

使者连连叩首,诺诺而去。待其走远,参军户官潘庚钟不无担心地提醒怀宣,“此乃缓兵之计,不可凭信,郡王宜纠集兵马,趁敌松懈之际,一举攻克。”

“我军自厦门兴师至此,战必胜,攻必取,彼焉敢缓吾之兵耶?彼朝实有定例,尔勿多疑。”

庚钟还想再劝,“孙子有云:辞卑者,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欲降则降,岂恋内顾?必是城中空虚。速为进兵攻之,乃为上策。”

“古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今既来降,又准其约,若骤然攻之,彼心不服。俟其不如前约,然后急攻,莫谓城内人心悦服,且使天下皆知我行仁义之师,何迟之有?潘参军不必再言。”

怀宣以江上两次大劫,心骄气壮,愈发听不进逆耳忠言。潘庚钟见他主意已定,又碍于上下尊卑,不敢再三争辩,只得俯身拱手,默然退出帐外。他独立观音山巅,举目远眺。只见怪石苍黛垂累,层层泻下江滨。暮吹红叶秋草暗,凄凄寒雾沉半垒,烟波浩渺处,惊涛拍岸,恍如隆隆战鼓自天际传来。“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注6)”——故国的好山色!

怀宣围石城,虽未发兵,犹在战场外下足功夫。七月十一日,黄军截获景提督管效忠自镇江败回后,向苏、松等处请求援军并向北京告急、奏请救援的文书,中有“海师二十余万、战船千余艘,俱全身是铁,箭射不透,刀斩不入。瓜、镇二战,败回者魂魄犹惊,策战者鞠缩不前。现攻下镇江、太平、宁国等府,浦口、六合、丹阳、当涂 、繁昌、句容、浦江等县,滁、和等州。而今攻围南都,危如垒卵,乞发大兵南下救援扑灭,免致燎原焰天”等语。怀宣阅后大喜,“似此,南都必降矣!”他当即命人自文书中摘抄一二忧畏之语,与招降书一并用箭射入城内。黄军驻扎城外,在坚壁清野后的颓墙土石间搭建炮台,提督、统镇严防谨守,日则瞭望,夜则伏路,金鼓之声,日夜不息,分明要震慑城中人心,长围困守,坐待其降。及至炮台筑成,怀宣又命部下登台宣讲,从虏兵窃占中原、屠戮掳掠之暴行,说到景廷蹂躏诸夏、残虐汉民之败政,从林氏宗社倾覆、生灵涂炭之切恨,说到大军代罪吊民、犁庭扫穴之决心。“今我华夏儿女,共举义旗,誓灭胡虏,光复汉疆。先机者有不次之赏,后至者有不测之诛。一身祸福,介在毫芒;千古勋名,争之顷刻(注7)!”鸡笼山与清凉山上,居人观者如堵,总督朗廷佐、提督管效忠潜匿其间,咬牙切齿,愤恨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慌乱。

当此之际,通款献印之官吏,心存华夏之绅民,挺起响应之豪杰,西至荆襄,南迄梅岭,迭次来谒黄军大营。盖除汉军军威的震慑之外,更兼苍水一路以大义感召之功。沿江郡县,竞相归降,其声势传播之广,改旗易帜之速,直如秋风扫落叶,令苍水振奋不已。“百年礼乐还丰镐,一路云霓载酒浆(注8)”,一边是遗臣故老扶杖炷香,持牛酒犒慰王师,一边是苍水严束军纪,如州牧行部事,多方纾解民瘼。绅民、义勇甚至敌军纷纷往诣军门,请归乡里、军中召集同道,约定来日起兵响应。短短数日间,苍水兵不满千、船不满百的军队便扩张至万人有余。其一部随主力继续进发,围攻采石,图取休宁、歙县诸城,其余各部则暂驻敌后,由首领亲赴金陵,请示后续方略。怀宣日日接见自上游而来的豪杰、士绅,夙兴夜寐,席不暇暖。昨日有生员数人自九江赶赴金陵,向怀宣请领牌札印信,相约返乡起义抗敌。他们亲见黄军军容严整、兵威雄壮,俱是拊掌感慨,“人传黄军乃是天兵,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有此雄师,胡虏何足为敌!”怀宣大喜过望,不仅悉允所请,厚加赏赉,还将他们留在帐中纵论兵事,直至更深夜静,方才尽欢而散。今日晏起,怀宣匆匆穿衣、洗漱后走出帷幕,方在帅案后坐定,参军潘庚钟趋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张拜帖。怀宣接过,见帖上字迹劲瘦飘洒,八面出锋,尚未读完便一跃而起,“他怎么来了?”

“说是祖父九十冥诞,特地回乡祭拜。”

江永癸丑年生人,虚之再虚,距离九十寿诞也还差着时日。何况中原尚未光复,眼下战事方殷,无论如何,江霖也不会为此事大费周章。怀宣料定必有要事发生,神色一变,当即绕出帅案向外走去。他一行思忖江霖来意,一行不忘吩咐庚钟准备最好的茶水、点心,还命他从马厩里挑一匹不久前缴获的口外良马作为见面礼。庚钟望着长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不觉好笑——往日接见耆老、青衿,茶饭礼物,何曾劳他亲自动问?偏是怀宣志骄气傲,自诩英雄,便是赵晋、杨绍之流,也不过勉强入得他青眼,唯独到了江霖面前,他竟半点也不敢造次。

自当年黄树在金陵夫子庙前焚烧儒巾青衣,宣告投笔从戎。数年之间,救援南京、南昌不成,复失潮州、海澄据点,不得已远走海上,自和兰人手中收复台湾,以为后世恢复之基。正因孤悬海外,与中土睽隔,黄家对宣室反而愈加忠贞。江永为国鞠躬尽瘁、江顥、林萱举家赴难的事迹在岛上口口相传,所幸“夏后昔中微,国绝四十载。但有少康生,即是天心在(注9)”,无数人光复华夏之希望,皆凝聚于江霖一身。而江霖自初出茅庐,先后抗景于广东,剿虏于塞外,平李顺之内乱,掌西北之政权,虽与怀宣年岁相仿,盛名却早已震动天下。更有近年废黜帝制,倡建共和政府,擘画光复中原之方略,桩桩件件,无不令人心悦诚服——景军实力非弱,江霖分兵豫西,看似欲与赵晋所部南北夹击荆襄,实则是替东出潼关的顺军牵制强敌,及至顺军突入山西,与十万景军鏖兵,又将敌军耳目尽数引向西北,为怀宣沿江北伐遮蔽锋芒。如此环环相扣,彼此策应,怀宣遂得今日之战果,又焉能不钦佩江霖的深谋远虑、料敌如神?可是他眼下亲自赶来,却分明是受张苍水所托,要催促自己尽快发兵。怀宣想清个中缘由,冷哼一声,不由放慢脚步。

“达素虽称宿将,却从未独自统率大军。此番骤然挂帅,却看他临阵如何调度?”

“索浑亦是如此——两介中庸之才,却被委以南征重任。看来景廷布重兵于晋豫后,实已无人可用。”

“传闻元烨要‘御驾亲征’?”

“尚未到如此地步。”

江霖与参军陈同安本是旧识,难得重逢,着忙讨论起近日的战况。同安先看到怀宣,远远朝他拱手一拜,“参见延平郡王。”

怀宣正站在油布棚投下的浓荫下偷看,见被人发现,这才走出阴影,含笑着迎上前去,“这位便是江公子罢?怀宣久仰大名,只恨无缘识荆。今日公子辱临敝营,实令敝营蓬荜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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