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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烽火狼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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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霖一介愚拙,何堪郡王如此盛誉?唯是郡王少年英杰,一旅初兴,天下震动,不数月而克瓜洲、下镇江、薄金陵,江表州县相率输诚,燕京虏廷闻风震惧。如此功业,虽古之名将何以加焉?使武王、文王在天有知,亦当为之欣慰!”

武王、文王即黄怀宣的祖父黄树、父亲黄复。父子二人为国竭忠,赍志以殁,摄政王林世炯力排众议,坚持赐予一字谥号。黄怀宣身为长子长孙,身负门楣之重,听江霖如此赞誉,喜不自胜,趁机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真是奇了,眼前的青年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可放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偏显得远山淡水,叫人参不透个中的意蕴悠长。母亲曾见过他的胞兄江云,回忆说那是个五官被软肉挤到一处的小胖子,没想到江霖却精瘦、修长,劲竹一般挺拔峥嵘。他的脸上还带着长途驰驱后的倦色,又沾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尘污,像块玉,又像块铁,在朝阳下静静闪着耀光。怀宣只觉喉咙一阵阵地发紧,仿佛有什么融于血脉却久已遗忘的东西要从心底涌上来。他的脑海里浮现眉间尺在汤镬中的黑色头颅(注10),伍子胥在昭关前的三千白发,还有张良在博浪沙掷出的银色铁锥,砸在地上,“轰隆”一声巨响。怀宣察觉自己心底的那点不满正在飞快消散,赶忙抓住最后一缕余愤,作难道,“江公子谬赞。小子冥顽不灵,惯教师父忧心,如今又劳公子远道而来,面授戎机,实是万般惭愧。”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营垒吧。”江霖不作辩解,只顺着他的话说道。怀宣还想拿乔,手臂却先一步向外一摆,领着江霖和陈同安走出辕门。

大军围城已近半月,犹不闻发一镞射城中。张苍水朝乾夕惕,愈见招降顺利,士民鼓舞欢腾,心中反而愈加忧惧:若金陵终不可拔,而景廷得以整兵反攻,则眼前一派光复气象,顷刻便作一梦黄粱。他致信江霖,倘若江南战局有变,请其务必设法相援,“……顿兵坚城,师老易生他变。怀宣平生自负,兵围石城,窃恐不免一挫。然人心易失,时不我待,沿江士民恢复之望,今惟托于同云一身矣。”

赵望舒远在台湾,鞭长莫及,可以说动怀宣回心转意,抑或在紧要处发兵来援的,似乎都只有江霖一人。然而延平用兵,江霖起初并不愿横加干预——华夏共和国名曰建立,却尚未统一军权。三方各拥兵马,彼此可桴鼓相应,遇急驰援,却不好越俎代庖,直接置喙他方军略。何况就算怀宣此役败衄,尚有川军、顺军分路牵制景军,来日卷土重来亦不为迟。河南居天下之中,东连齐鲁,西接秦晋,南通荆楚,北控燕赵,四方辐辏,素为天下形胜之地。景虏元琳以亲王之身统摄全省兵马,围追堵截,处处严防死守。对来犯顺军固然赶尽杀绝,至于那些曾经倒戈的州县,一旦重落景廷之手,亦必屠戮焚荡,以昭炯戒。江霖历经九死,终于率领残部从豫西撤回陕西。自其发兵东征,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中书令连瑬总理。连瑬力劝他留镇长安,居中统筹诸路兵马。可赵晋、怀宣皆亲临战阵、身冒矢石,他又怎能在后方安坐。何况江霖虽居监国之位,到底还是宣室后裔。顺、宣素有旧怨,而赵家、黄家俱是前宣旧臣。在不少人看来,共和共和,当初周公、召公二相行政是为延续周祚,如今三方共建新朝也是他林家的死灰复燃。民族大义到底不能充饥御寒。秦中子弟在前线浴血死战,若江霖都不能同历生死,又怎保来日天下底定,江霖能与他们共享富贵?

而最后令他下定决心远赴金陵的,则是自景廷内部传回的一份援宁诸将的名单——黄军围江宁,总督朗廷佐飞章告急,至七月十五日,已调发苏松、杭州等地共计五千马步兵星驰赴援。领兵将领之官职、姓名,不仅全部列在一张字条上,而且与从别处得来的情报相差无几。为防身份暴露,凡是从景廷内部探得的情报,以往都要拆分数份,经不同途径陆续送出,且间杂讹误,以乱追踪者之耳目。眼下景朝稽查甚严,这份明显从王朝中枢泄露的消息以这般孤注一掷地方式来到江霖手中,只能说明潜伏于北京内务府、近侍元烨左右的方柏,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光复大业若再延宕下去,潜伏敌国、功不下于三军的间者们只怕就要被剿杀殆尽。便只为方柏一人,江霖也不能袖手旁观。他说话向有分寸,涉及顺朝内政与秦中人心之事,自不会向怀宣剖白。唯是情报异常一项,落到怀宣耳中也只剩敌我兵力的强弱之较,“槛羊阱兽,安敢负隅顽抗!管效忠、梁化凤辈本为汉人,竟舍反正之机,甘为虏廷犬马。卖国残民,廉耻安在!”

甘辉乘机又进言道,“大军久顿坚城,只恐师老兵疲,敌援日集,反使攻取倍增其难。恳请郡王早定攻城之策,克日拔取江宁,以图后举!”

怀宣不满他在江霖面前折了自己面子,将横眉一立,甘辉当即俯首噤声。他又斜起眼睛去看江霖,正见他不动声色地向山下眺望。黄怀宣治军极严,麾下八十三营绕城布设,步步相关,首尾相应。营前列木栅为城,深沟高垒,复安设大炮、地雷,密布云梯,俨然作久困之计。江霖凝视许久,突然指着白土山下的一座营垒问道,“不知何人屯扎于此?观其营防稍有疲懈,恐授敌人可趁之机。”

怀宣举目看去,并未看出那座营盘有何疏漏,却还是命人前往探查。不多时,那名部下回报道,“回郡王,是余统镇手下的几名兵丁擅离营伍,正在水边撒网捕鱼。”

“叫余新过来回话!”怀宣冷声下令。待部下离去,他小心翼翼地朝江霖睇去一眼,怒意未消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几分无措,“外患易御,内溃难收,”他小声说,“捕鱼者若是伙兵则可,若是战兵恐怕……”

江霖拍拍他的肩膀,并没有说什么,怀宣的心却没来由地安定下来,似乎事态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余新很快赶来,抱拳环拜一圈,又郑重其事地向江霖作揖,“前锋镇余新拜见江公子!”

怀宣厉声打断他这番殷勤,“余新,我且问你,方才擅离汛地捕鱼者,可是尔部下兵丁?”

“回郡王,此乃末将有意为之,”余新昂首作答,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仪凤门外只一大街,路左系大河深沟,无地可容兵马来侵,路右则长流大江,流上有左冲水师截守。两傍街厝已拆,其间伏有兵马,路口更设三重火炮,其严密如铁桶,虽飞骑亦不能过,狡虏何能敢来冲犯?况管效忠、朱衣佐等俱为败军之将,因知我方手段,必不敢再来,故示弱以诱之。”

“尔素好夸大,吾每虑其偾事。今如此欺敌,勿致画虎不成反类犬!”

余新也不示弱,当即跪在怀宣面前,“末将愿立军令状,兹若敌军来犯,必使其不得越营一步,倘有疏虞,甘伏军法!”言罢转头看向怀宣:“郡王若仍信不过末将,愿请江公子移驻本营,亲自监战!”

江霖不应,目光在余新身上蘸了几蘸,旋即掠过眼前的营垒、城池、山川,投向远处苍茫的天际。他的沉思形似一场对注定发生之事的耐心等待,怀宣不明所以,却不着急,只好整以暇地看着日影一寸寸向脚边收拢。良久,方听江霖开口问道,“明日可是郡王生辰?”

“戎马倥偬,何尝顾得这些?”

但见江霖微微一笑,“在下有一计,不知郡王可愿垂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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