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咽进嘴里的时候,他们睁大了眼睛,从未体会过的丰富的味觉刺激着他们贫瘠的舌头。僵直过后,他们狼吞虎咽,面包如汤水灌入,羊肉来不及咀嚼,昂贵的银制器具太碍事,被推到了一边。
美食怎么吃也吃不完,他们差点把胃给涨破。
一个美艳男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缱绻的容貌如同最美的画,叫他们都看得呆住。
他带着他们去浴室里,为不知该怎么洗澡的孩子们洗脱尘埃和污渍。
他说他叫蝶叶舞。
干净的热水奢侈得让人胆怯,漂亮的衣服轻飘飘得像是云朵,当他们手牵着手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时,他们以为这是梦,相互依偎着睡去,嘴边是恬静的笑容。
是梦就好了。
他们开始跟着龙挚泉一路游走。龙挚泉总是找到当地最有权势的人,三言两语的入住宅邸中,成为对方的心腹。
在短暂的停留时间里,龙挚泉开始教导苏静。
“傀儡之花……?”苏静张握着长着茧的手,眯起眼睛,试图从掌心看出点什么。
龙挚泉哼笑了一声,薄唇轻吐出一个字:“错。”天气不冷,他却在室内穿着黑色的皮毛斗篷,看起来阴沉沉的。
苏静涨红了脸,松手放在后背攥起,挺直了背。只见龙挚泉平举起一只手,指向了屋顶,低沉的声音在未开窗的房屋里阴郁地盘旋:“集中精神,看着指尖,放空心神,肩膀放松……我让你放松!”声音骤然尖锐暴戾,他抓起桌上的机械零件,往苏静身上扔去。
她下意识地想躲,转瞬咬牙忍住,机械零件砸在了她额角,一声钝响,她闷哼了一声,温热的液体顺着发丝滑落脸颊。
啪嗒。
血落在了崭新的白色亚麻裙摆上。
可惜了。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抖,似乎是在胆怯,黑眸却在摇曳着暗色的火光。
飞溅出的血花,如一朵漂亮的红莲,每一根花瓣都剑气森森。
她的每一天很快被安排地满满当当。
从识字读书、练习掌握傀儡之花,到帮助龙挚泉进行被他称为“劣种傀儡”的实验,她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任何自己的时间。
她不擅长读书,龙挚泉说是贵族小孩三岁就能读懂的书,她一半也看不懂;
她的字歪歪扭扭,不忍直视,拿笔的左手被鞭子抽的红肿不堪;
龙挚泉的脾气阴晴不定,心情好的时候大方得让人不敢置信,甚至会对她微笑,可转眼间又化身狂暴的龙卷风,摧毁一切。
每天晚上,蝶叶舞都会帮她处理伤口。
“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总是穿得花里胡哨的美男子为她轻柔地抹药,“看起来很聪明,该躲的时候却一点也不知道躲,真是的。”
“他想打,就随便他打。”她淡淡说道,原本消瘦发黄的肌肤逐渐变得丰盈,可料峭的下颌与锐利的双眼,却像是崖边的花,嘴角扯动,悬空的双腿不耐烦地晃动着,“反正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笨蛋。”蝶叶舞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她哎了一声,不满地瞪着他。灯光下,柔亮的卷发反射出橘红色的光,像是琥珀,那张俊美的脸化了淡妆,绯红色的眼影妩媚如花,手指骨节却结实有力,“你和他硬刚又能怎么样?”
小苏静不语,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见状摇头,无奈的笑容带着怅然,最后给她的绷带绑了一个可爱的小蝴蝶结,低声说道:“要是你是傀儡,修复起来就容易多了。”
她跳下椅子,一把抢过他腰间挂着的袋子,把石头掏了出来。
自己的灵魂性命被外人粗暴地握在手心里,蝶叶舞却也不阻止,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曲起手肘撑着侧脸,微笑:“你要拿它怎么样呢,小姑娘?”
苏静盯着漂亮的蝶状绯色水晶,上面有着细微的裂纹,并不明显,却像是一张网,遍布整块石头。
她双手捧着石头,一语不发,蝶叶舞本还笑意吟吟地望着,带着些事不关己的漠然,突然神色微变,看着她苍白的脸逐渐染上红晕,汗水从额头不断渗出,他的神色静若深潭。
嚓的一声,像是红莲刺破石头而出,陌生的灵魂之花傲然而立,于黑夜中绽放出炫目的华彩。
猛烈的灵魂之力长驱直入,不容拒绝,如洪水般冲刷着蝶叶舞的灵魂,他眼前似是有星光闪烁,双手十指猛地握紧座椅扶手,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似有激烈的热流灌入全身,骨头作疼,却又心跳如雷,等到那莽撞的力量戛然而止时,他才弯起腰猛地喘气,空气新鲜地涌入肺部。
宛如新生。
石头被硬塞进他的手心里,瘦小的苏静站在他面前,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我是傀儡师,才能修复你。”
蝶叶舞楞了一下,才发现这是小小的少女对刚才那句话的反击。
“我们两不相欠了。”
她转身,踮起脚尖拧开房门把手,快步离开。房门闭合前,她的身影被走廊的灯照亮,背脊倔强得像是芦苇。
蝶叶舞专注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他才胸口震颤,低着头慢慢逸出笑声。笑意像是井里的泉水,源源不断,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躯体发生了什么样奇妙的反应,带着些许惊奇,好久才停了笑。
如雾眼中,头一次,有了些许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