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获悉自己要进宫之前，我见到了那个少年天子。

他问我，如果让我进宫，我是否愿意？不求人心，但求富贵荣华！

他不知道的是，他问我的时候，眼中有光。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已经喜爱了他那么多年，我……想要陪伴在他的身侧。

所以，我说愿意！

后来的二十多年，我反复思量，如果我回答不愿意，是否会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当年的情形也不允许有如果。

我的父亲一心想要往上爬，想要位极人臣，而那个少年天子在朝堂之上也需要人帮助他，所以我只能进宫。

只是，我觉得自己喜欢的那个少年天子有些傻。

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的，及至后来的许多年，我看着他在朝堂上步履维艰，看着他除权臣、灭皇叔、革旧制，看着他一步步大权在握，看着他兢兢业业地打理整个天下，也看着……他眼里的光从有到无，到最后，一片冷漠、死寂。

我想，无论如何，他身边还有我。

原本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一直到后来，那个来自南云的女孩子进宫了！

1

我十五岁的时候，陛下登基，同年他就娶了自己青梅竹马的秦皇后。成亲了就要亲政，可是大权在握的朝臣和亲王叔不这么认为。

那一年，我的父亲还是一个御史台的小官。父亲能言会道，是御史台的一把刀。但是他为人又极为趋利避害，所以他大多数时候只会在家里骂人。

因为这个缘故，我知道朝堂的很多事。

比如，今天太子太傅胡大人竟然消防先秦太监赵高对着陛下指鹿为马。

我躲在书架后面，偷偷地听了父亲大骂了胡大人一番，然后他对着幕僚下了结论：“我觉得胡勇小儿和瑞亲王私下应该达成了某种约定。陛下又不是三岁小孩，今日之辱，有朝一日必定要还。我明白，胡勇也明白，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瑞亲王要动陛下，胡勇不不打算管了。”

幕僚很同意父亲的说法：“之前胡勇去看了小王爷，这说明他可能属意小王爷。”

接下来，两人就谈起了陛下有可能的应对方式。

我在书架后面听得惴惴不安，因为他们说来说去都是陛下无法破局。

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处境很是艰难，那个我慕了很多年的人。

原本我只是一个小小御史的女儿，是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坐在庙堂之巅的少年郎的，可是那个少年郎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所以他经常出宫。而那个女孩喜欢吃栗子，而炒栗子最好的那家店众人皆知。

我无意间在金甘栗店见过一次陛下，不，应该说是太子，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太子。只觉得，这个少年，长得很好看，双眸清亮有神。后来见得次数多了，有几次甚至遇到了在外等待他的秦姑娘，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东宫太子。

太子买完了栗子，有时候会到就近的茶馆，细心地把栗子剥完，然后再离开。有时候秦姑娘会和太子一起在茶馆里，一边聊天一边吃栗子。

当然，秦姑娘吃栗子，太子剥栗子。

那个时候我觉得秦姑娘真是幸福啊，有这样一个少年耐心地待她，真好！

2

陛下破局的方式很快我就知道了。

联姻。

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也在联姻的对象之中。

这次一共有四个女孩子进宫，都是文官之女。

一位姓鱼，其父可以说是当朝御史第一人。另一位姓颜，是东太后的娘家人，也就是陛下嫡母的娘家侄女。

我和另一位谢姑娘的父亲也都是御史。

说起来可笑，在初知道自己要进宫的那一刻，我想的不是自己可以陪伴在少年天子身边，也不是我的前途会怎么样，而是秦皇后应该会不开心吧。

毕竟没有几个女孩子会喜欢自己的夫君纳妾的。

朝堂之上，亲王叔很快发起了对陛下的指责，但是随着太皇太后的回宫，亲王叔又偃旗息鼓了。据说，太皇太后在朝堂之上将亲王叔骂了个狗血淋头。

据父亲说，太皇太后骂人的词很多都是出自于他之手。

随着我们几个女孩子入宫，朝堂很快稳了下来，而如我所预料，陛下和秦皇后的关系也有了裂痕。

3

我虽然进宫了，但是头一年，我还有另外进宫的几个女孩，一直没有被陛下宠幸过。

坦白讲，我在宫里其实没有见过秦皇后几次，陛下似乎有意将我们和秦皇后隔离开来。

第一次见面，是在秦皇后独自居住的小岛，宝溶居。

那是我入宫的第二日，当时秦皇后和陛下吵了一架，从长信殿搬回了宝溶居。那个时候匆匆一面，秦皇后只和我们略略说了几句话，就端茶送了客。

第二次见面，是秦皇后有了身孕，我们在两宫太后的带领下，去看望秦皇后。当时的陛下可真是高兴啊，他是那么地神采飞扬。

第三次见面，是秦皇后要杖杀自己的贴身女官，陛下抱着怀了身孕的女官离开长信殿，而后秦皇后也离开了长信殿。在御花园的小路上，我看到了双眼红肿的秦皇后。

那件事情导致了帝后的决裂，同时宫里多了一个又一个有孕的女人。

贴身女官是一个，而帝后反目之后两个月，鱼氏怀孕了。

因为事情闹得太大，我以为陛下很宠爱那个宫女，但是事实却与之相反。陛下只是封了那个宫女为采女，就再也不管了。直到后来的许多年，岳安儿一直是宫里最透明的那一个。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次御花园的相遇，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秦皇后。

4

除夕夜，我在去唐中殿参加宴会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宫女，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另外一个女官，彼时她浑身是伤、满身狼狈，似乎在躲避什么人。

我想到了秦皇后的身孕，我鬼使神差地办了一件让我终身后悔的事情。

将人送到了东太后的宫殿后，我没有遵守承诺——去替皇后娘娘请太医。

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问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无数次，我都告诉自己，因为我，因为我们这些后宫的女人需要一个机会。如果秦皇后一直在的话，那我们这唯一的机会也会随时消失。

那一晚，秦皇后薨逝，死于难产！两位皇子，仅保住了一位。

从宝溶居出来请御医的女官失了踪，等到再次派人请的御医到宝溶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陛下封了活着的二皇子为太子，整整半个月没有见人，直到太皇太后差人去宝溶居骂人。骂了三天之后，陛下终于又开始上朝了。

端午，安昌殿宴请命妇，我随着两宫太后去往安昌殿，刚好碰见了去华清殿的陛下。仅仅半个多月没见而已，陛下形销骨立，我震惊于陛下的改变，却没发现身边生了乱子。

当刺客的长剑刺向陛下时，陛下没有躲。

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了解脱！

5

陛下没有事，但是鱼氏早产了。

鱼氏为了救陛下，不顾自己七个月的身孕，以身挡剑。她的孩子侥幸活了下来，可是她再也不能生育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皇宫，以后无论如何都有她的位置。

几个月后，陛下宠幸了我，很幸运，我也有了身孕。很不幸，我的龙凤胎身体很差。

奥，对了，我的儿子是五皇子，我的女儿是大皇女。先皇后身边的那个姓岳的宫女生的孩子是四皇子，因为惊吓，和鱼氏在同一天生产。

我的女儿出生后几个月就离开了我，而我的小五磕磕绊绊地陪伴了我五年，也离世了。

我那个时候想，这也许是自己的报应吧。秦皇后和大皇子没了，我的女儿和儿子也没了。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陛下竟然将太子放到了我宫里养。

陛下说，他有一次看到，我给太子揉发顶。而且我带过两个孩子，相信我会善待孩子的。

他不知道，他说的揉发顶的那一次，其实是我先给小五揉的，被太子看到，他把脑袋也凑了过来，说“母妃，摸摸”，心疼与后悔几乎瞬间淹没了我，所以才有了他看到的那一幕。

他觉得那时的我温柔善良，而彼时的我却是满腹愧疚。

6

太子和小五不一样，太子活泼好动，每一天都像一个小陀螺一般，调皮地很。

我的丧子之痛被很好地被抚慰了，但是随着太子入住我的宫门，我很快发现了不对。

陛下对太子很不亲近。

最初我以为是陛下介怀先皇后的过世，才对太子如此。但是随着太子的长大，我多次见到陛下看太子的目光，那并不像父亲看儿子的目光。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插手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

朝堂之上，太傅胡勇倒台，瑞亲王暴毙，陛下从步履维艰到大权在握，人也越来越冷漠。

而后宫中，我的位份也越来越高。

站的越高，看的越远，在我眼里，后宫和朝堂逐渐融为一体。

而我对陛下的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后宫倾轧中，消耗殆尽。

有时候想起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喜欢过陛下，当年的那些爱慕好似气泡一般，变得那么不真切。

人人都说陛下对后宫十分宽厚，只有我们这些身处后宫的女人知道，陛下的后宫啊，是陛下的另一个战场。

在这里，陛下杀人不见血！

7

在这样的日子里，元和十五年来临了。

这一年，陛下大封了六宫，鱼氏做了皇后，我做了贵妃。同时，进行了第四次大选，陛下又纳了新人入宫。

同一年，独立了近百年的南云，终于和平回归了。陛下同时册封了南云的三位姑娘，随同第四次入选的宫人一同入宫。

南云来的三位姑娘之中，有一位特别漂亮，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后宫的庄妃第二。

奥，忘了说，庄妃是元和三年第一次大选入宫的，十几年来，盛宠不衰，陛下进后宫的日子，有一大半都是去了她那里，即使是现在已经颇为清心寡欲的陛下，一个月也总是会去她那里三五次的。

但是让我以及所有人想不到的是，陛下最宠爱的竟然不是那个最漂亮的凤氏，而是面貌无盐的兰氏。

兰氏，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让所有人忽略了她三年。那几年，我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温顺听话。

也是因为如此，在和北胡的和谈宴会上，兰氏临危不乱的淡然和轻而易举喝破左手刀王的身份，才让人震惊。

我永远都忘不了，彼时鱼氏脸上的神色。

这些年来，她在太后的高压下，一边与太后周旋，一边在后宫铲除异己，培养自己的势力，没想到竟然看走了眼。

其实看走眼的何止她、我们，还有陛下。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陛下对后宫的女人漏出那样带着惊艳的神色了。

8

兰氏在和谈宴会上一鸣惊人，她的父亲也在朝堂上声名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