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以为这又是一场君臣、帝妃之间你情我愿的把式。

没想到，父亲在进宫时却十分推崇兰氏之父。我这才知道，父亲和兰大人斗了几回，没想到最终反而斗出了交情。

当然母亲告诉我，父亲在兰大人手中吃了亏，一段时间内总是念叨着兰大人是个老狐狸。

事后，也果然如父亲所料，兰氏在后宫逐渐站住了脚跟，而兰府也逐渐起势。

太后倒了，倒在了先皇后过世后的第十六年。

起因是她给先皇后投毒。太后竟然对先皇后投毒？而且是在陛下和先皇后大婚之时就下手了！

陛下恨啊。先皇后是陛下一辈子的痛，是他的逆鳞。

太后被圈进，国舅府除了几个主子被流放外，其余的被诛了九族，连根拔起，那些曾经依附国舅府的家族，几乎都被斩杀殆尽。

太后、国舅府倒的很快，很彻底。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的所作所为如果有朝一日爆出来，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当年的那件事情，如同一把利刃，高高悬在我的头顶！

江南的大案出了之后，兰大人被任命为查案的第一人，跟着陛下去南巡，也因此兰氏也跟着陛下去南巡了，也是唯一一个跟着南巡的宫妃。

后宫的女人们嫉妒地眼都红了。

当时，皇后还在晨昏定省时敲打过兰氏。

我看着兰氏面无不改色地听皇后说话，轻而易举地挑动皇后的怒气，突然有一种预感，或许，后宫里真的要起波澜了，不，后宫里的波澜从未停止过，应该说，陛下的心中要起波澜了。

9

我不知道兰氏和陛下在南巡时经历了什么，但是陛下看她的眼神里又有了光。他对兰氏的好，与对庄妃、对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对曾经盛宠过的每一个都不一样。

这个问题不止我发现了，皇后也发现了。

所以她对兰氏动手了。可惜兰氏本身不好对付，现在还多了一个对她十分偏心的陛下，兰氏没什么事，皇后却被训斥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宫的女人很快发现风向变了，兰氏的风头压过了皇后。

但是，兰氏的表现，很奇怪。她对后宫的女人很奇怪，对陛下的皇子很奇怪，对陛下……也很奇怪。

兰氏和后宫的女人相处地太好了，我能看出来，她和几个宫妃的感情真的很不错。那个时候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女人真心喜欢一个男子，她会和他其他的女人成为好姐妹吗？

每次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看看我们就知道了，只要有机会，恨不得掐死对方。

兰氏自己大概不知道，有一次，我看到她跟陛下交谈完，在陛下转过头的一瞬，她看向陛下的目光，带着几分讽刺，几分疏离。

我突然有种预感，陛下估计要在兰氏这里吃瘪了。当然，这些事情都和我没有关系。

一直到后来太子出事，兰氏帮忙，我和兰氏有了一些往来。我隐隐觉得，她似乎十分关注太子。但是细细考究，又没有什么证据。

思考无果，最后也只得放下了。

10

我没想到，惊变来的这样突然。

起因竟然只是兰氏随口一句“我听宫里的景屏说，颜姐姐宫里的嬷嬷像是先皇后宫里的老人！”

当时我还没有想到她说的嬷嬷是谁，一直到太皇太后的寿宴上，颜氏带着消失了二十年的人出现，我才意识到那日兰氏所说的嬷嬷竟然是先皇后生产那日，出门延请太医时失踪的先皇后身边女官。

从这个女官口中，我们听到了二十多年前帝后之间发生的很多事情的真相。

我终于明白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原来岳安儿、鱼皇后，在我、在陛下、在先皇后看不到的地方，竟然做了那么多事情。

探听陛下言行、挑拨离间、嫁祸、追杀女官……后宫里所有的女人，竟然为了同一个目的都出手了。

场面很混乱，指正鱼皇后的女官撞柱而亡，陛下吐了血，秦大元帅一脚踢死了岳安儿……

混乱之中，我看到了兰氏的眼睛，悲伤而无奈，痛苦而又决绝。

恍惚之间，这双眼睛与我最后一次见到的先皇后的眼睛，融为了一体！

11

我不知道先皇后的女官为什么没有把我供出来，毕竟，当时是我说服她跟着我去了东太后的宫中，也是我没有遵守约定，最终导致了秦皇后的死亡。

或许是因为她并不了解当年的情况，也或许是因为……我抚育了太子。

悬在我头顶二十年的刀终于落了下来，而我竟然逃过了一劫。

鱼皇后一日之间沦为了阶下囚，与此同时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事情也传的沸沸扬扬。

三皇子不是鱼皇后的孩子，是岳安儿的孩子。真正的三皇子早就死在了那场刺杀中，陛下为了安抚鱼静桃，将岳安儿的孩子抱了过来。而岳安儿一直养育的四皇子，竟然只是侍卫的庶子。

我想到了这些年鱼皇后在三皇子身上倾尽的心血，不禁感叹都是报应啊！

陛下被太皇太后派人骂了一日后，又上朝了。

只是不再踏足后宫，连兰氏的宫里也没去。

兰氏生病了，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这在宫里不是个秘密。所以这次惊吓之下生病，我也觉得不奇怪。只是偶尔想到那天我看到的兰氏的眼神，心中总有一些违和感。

不过，我很快就没有机会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了。因为兰氏的身体还没好，陛下就派人围了兰氏的宫门。

12

这一围围了好久，中间出过几次乱子，那些日子真是多事之秋！

第一次乱子，是宫门被围的第二日，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兰氏与秦大元帅有染，说陛下围了兰氏的宫门就是因为捉了两人的奸。但是谣言很快就随着秦元帅畅通无阻碍地进出皇宫，而烟消云散了。

第二次乱子，是宫里戒严，传言说兰氏身边的宫人劫持了陛下。当然随着陛下正常上朝，这谣言也不攻自破。

第三次，不知道算不算乱子。那天陛下将宫外的莫神医和方神医都宣进了宫，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太子不肯离开宫，借着看我的由头，在宫里赖到了深夜。

我从未见过太子这孩子那样，怎么说呢，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可是我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肯说。

那之后不久，兰氏就被放了出来。只是放出来的兰氏，却让我看不懂了。

除了每次见她时，她灿烂的笑容都让我有些不适，除此之外，兰氏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每天都去御花园会会这个妃子，看看那个姐妹。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她被围了很久，有些宫妃们难免有些看不清形势的，出来蹦跶。

凡是骂她的、说她的，提到她的不好，找她麻烦的，全部被她骂了。

宫里大半的女人，都被她收拾了一遍。

最重要的是，她甚至亲自掌掴了弘德夫人颜氏。要知道颜氏的位份可比她高。

这下颜氏不愿意了，终于闹到了陛下那里，结果就是颜氏被训斥，兰氏的宫门又被围了。

然而，后宫的女人们还没高兴太久，次日，陛下封兰氏为后的圣旨就下来了。

只是这封后大典也太过……匆忙。从下发旨意到封后，准备时间竟然仅仅只有一个月。

而陛下的表现就更奇怪了，派人围着兰氏宫门的时候，陛下不去兰氏宫中，兰氏闹腾的时候，陛下不去兰氏宫中，封后之后，陛下仍然不去兰氏宫中。

13

封后大典半个月后，陛下将兰氏接到了长信殿。

然后，我再次体会到了当年面对先皇后时的那种感觉，陛下有意在隔离兰氏和我们这些后宫嫔妃。

自从兰氏搬进了长信殿，陛下再也没有宠幸过任何一个后宫的女子。准确来讲，从鱼氏东窗事发那日之后，陛下就没有召幸过任何其他女人了，连做样子都没有了。

后来兰氏怀孕了，当时我因为父亲的事情去求见陛下，刚好看到陛下穿着一身常服，扶着已经显怀的兰氏在散步。

行走之间，小心翼翼。

言语之间，时时关注兰氏的神色。

而兰氏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和从容。

那一瞬间说不出什么感觉，内心酸酸涩涩的，我没有去见陛下，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转过身就走了。

逃走了！

我从来没有那么一刻清晰地认识到，陪伴在陛下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能陪伴在陛下身边一直到最后的也绝对不会是我。

当天晚上，陛下来找我，告知我父亲的事情不用担心，事情早就查清楚了，此时的羁押只是做做样子。

陛下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大概不知道，仅仅是谈话间几个走神的瞬间，他的嘴角弯了好几次。

我问陛下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陛下被我问的一愣，说没有啊。

后来我想，或许和自己喜爱的人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吧。

14

那日之后，我没有再出宫门。我一直在想，自己在宫里是否还有意义，自己是否……还有活着的意义。

万众瞩目之中，兰氏生了一个女儿。

随之，边境出现了瘟疫。

有传言说小公主是灾星。朝堂上上表的大臣，被陛下打了板子，丢出了朝堂。

随着陛下派出方神医以及一众御医赶往边境，瘟疫被控制住了。

而同时宫里戒严了一段日子之后，再次活跃起来。

陛下为表庆贺，大赦天下，其中竟然还包括我们这些身在后宫的女子。

说来可笑，时隔二十多年后，陛下又让我做出选择。

陛下给了我们这些后宫女子几个选择：一是有子女的，跟着子女出宫别居，二是没有子女的出家，带发修行几年后，“死”后可自行婚嫁。

而我因为孕育过皇嗣，抚育过太子，是陛下亲自来问的。我可以跟随太子住在东宫，也可以自己别居。

这是后宫唯一的殊荣，何等荣幸，又何等讽刺啊？

陛下离开后，我哭的不能自已，最终我选择了出家。

我没有想过再嫁。

我想我的后半生就当向先皇后赎罪吧！

在庵院别居的日子里，我偶尔会想起庙堂之上的天子，只是渐渐地，我忘记了后来的他冷漠无情的样子，记忆深刻的反而是我未出嫁时，在金甘栗店遇到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模样。

他偶或间不经意的一笑，照亮了我寡淡的一生。

随着我老去，这一切的记忆也都将不复存在。

我这一生啊，如过眼浮云，不曾留下一丝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