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有规定不准横穿,但是电动车可以。”
不到一公里的商业街五脏俱全,一路上陈斯珩看见了各种类型的小店,吃的喝的穿的玩的,他觉得如果世界毁灭只留下这一条街,估计还能多活几年。
两分钟后他们绕进了一片居民区,许纪扬熟稔地领路,最后终于停在了一家平平无奇的火锅店门口。
陈斯珩认为,不是本地人的话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种地方。
“就是这里了。”
自从从来到这住以后,陈斯珩自认为他洁癖的接受程度已经一降再降,但盯着有些年头的大门,他还是委婉地问了一句:“这地方平时来吃的人多么?”
“当然。”许纪扬把车停到树底下,“你再来晚点就得等桌了。”
面对陈斯珩半信半疑的眼神中,许纪扬无奈,最后使出了杀手锏:“而且很好吃,信我。”
“……”
陈斯珩跟着许纪扬推门而入。
见到来客,门边候着的老板娘立刻笑脸相上来,把他们带到最近位置,又招呼服务生给他们拿餐具,操着标准的本地口音热情接待:“想吃啥子?”
“要招牌双人套餐,红汤锅微辣,喝的要酸梅汤。”许纪扬也没看菜单,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中央亮着四四方方的二维码,“验券!”
陈斯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随意打量四周,店内的桌子,大厅中央的长桌上摆着几盆水果和一大缸冰粉自助,靠墙的旧式电扇缓缓转着头,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碗筷的位置,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细响。
菜品上齐后陈斯珩自告奋勇去打蘸料,按照许纪扬的油碟秘方调了两碗,并且给自己这一份除去香菜葱花。
冷锅下完鸭血,等汤锅烧开后再接着下嫩牛肉和方竹笋,牛油锅底醇厚的香味飘上来,陈斯珩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
“小扬哥哥!”
等陈斯珩刚捞起一片牛肉,还没吹凉,一道清脆童声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两个人几乎同时转头,就看见一个肉乎乎的小女孩站在桌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许纪扬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笑容,“你们也来这里吃火锅?”
陈斯珩看了看小女孩,她扎着双马尾,两边皮筋上各有一朵向日葵,整个人小小一个,站直了也就比桌子高一个头,穿着漂亮的蓝色裙子,裙摆蓬蓬的,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他又扭头看向许纪扬,对方读懂他眼神里的疑问,很快解释道:
“我的学生。”
陈斯珩微微诧异,他知道许纪扬家里条件不太好,也知道许纪扬有时间就会去萍姐的店里帮忙,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余力再去做家教。
“这么小就开始补课了啊……”
“不,是钢琴。”许纪扬眼皮半垂着,喉结轻轻滑动,随即不咸不淡地说,“我当陪练。”
钢琴两个字勾起了陈斯珩的回忆,他倏然想起许纪扬房间里的那架三角钢琴,可是住了几个月,却从来没听那钢琴响过一次半次。
“你真会弹琴?”
“当然会了!”小女孩瞪着圆圆的大眼睛,非常认真地替许纪扬回答,“小扬哥哥弹《梦中的婚礼》可好听了!”
陈斯珩第一反应是去看许纪扬,但是雾气让视线变得朦胧,他只看到许纪扬低着头,默默从碗里扒了一口饭,也就没再问下去。
“她今天闹着想吃火锅就带她来了,那我们也去点餐了。”女孩妈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乖乖,跟哥哥们说再见。”
“小扬哥哥再见。”小女孩十分听话地朝许纪扬挥挥手,又转头看向陈斯珩,迟疑了小会,然后用比刚才稍小一点的音量糯糯说,“大哥哥再见。”
“嚯,这小屁孩还害羞了。”许纪扬望着一大一小的背影走远,嚼着肉笑了笑。
陈斯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发现,许纪扬这人其实并不难懂。他平时锋芒太盛,性子也直来直往,喜欢和不喜欢全写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正如许纪扬说的那样,小店果真变得热闹起来,刚才还空了一半的桌子此刻座无虚席,外面摆的几张塑料凳也坐上了等桌的人,大厅里呼来喝去,服务员没空唠家常了,都忙得脚不沾地。
“是不是很香?”
陈斯珩正在认真品尝鸭血,热气烫得他没空回答,只能潦草地“嗯”的一声以表认可。
得到了这位豌豆公主肯定,许纪扬心满意足地往锅里下黄喉,一边下一边碎碎念:“这味道你绝对只能在这里尝得到,别说其他城市了,就是本地很多店都未必能有这里的好吃。”
“你仔细闻闻看,这才是最正宗的味道。”
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的话让陈斯珩联想到自己曾经听过的一个名词,叫普鲁斯特效应,意指再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大脑就会自动唤醒那个时期的记忆。
这个地方充满了质朴又浓重的烟火气,发霉的楼道、潮湿的泥土、经久积存的粉尘和热气腾腾的火锅。
一年前他不会想到自己会和这座城市产生交集,一年后的他已经能习惯这样的生活。
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一角托住了他的高二,成为他能临时安定的住所,所有随处可闻甚至毫无察觉的味道都能是这个时期隐秘而深刻的锚点。
哪怕以后离开了,他也一定还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