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迎来了秋天第一场暴雨。
冰冷的雨点排打在窗户上,也浸得一群人的心拔凉拔凉。
运动会连着周末,就像学校慷慨地放了三天假期,同学们还没疯够,也没有个过渡,周日下午又要返校晚自习,一个个又都蔫儿了吧唧的。
许纪扬是最困的一个,管它语文数学的全扔到一边,刚挨着凳子就趴下睡觉了。
他的周末没有丝毫空闲,林萍和小姐妹相约去了九寨沟,留他一个人看店,从早忙到晚也就罢了,中途还要抽时间去当陪练。
总而言之,他现在浑身就写着四个大字——
已睡,勿扰。
可董向阳又是个闲不住的主,尤其是在他拿了高二男子跳高第四名之后,而好巧不巧许纪扬当时因为脚崴了不在现场,没有亲眼见证他的高光,他的分享欲简直要爆炸。
但是人要现实一点,他更怕被殴,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同样分享欲爆棚的曾卓然。
董向阳:“然,你不觉得今年运动会特别好玩吗?”
曾卓然:“好玩啊,要是能再开一场就好了。”
董向阳:“诶说到校运会,你不知道我当时跳高……”
曾卓然:“我们摄影社要联合学校出周边了!”
董向阳一愣:“真的假的?”
“我去,真的假的?!”
和学习不沾边的八卦对周围一群霜打的茄子几乎有致命的吸引力,于是茄子们很快重新支棱起来,梗着脖子凑过来听。
“真的,今天团委老师专门跟我们摄影社说的。”曾卓然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清了清嗓子,开始分享自己今天下午得到的一手消息,“我们计划是先出明信片和书签,其他的还在商讨当中。”
“什么时候出?”
“这个嘛……待定。”曾卓然话锋一转,笑起来露出虎牙,“但值得一提的是,我拍的照片也有幸放入了选择范围里。”
陈斯珩隔着一条过道,听取“哇”声一片。
他支着头,左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笔,提到照片,他只能记起许纪扬领奖那时候曾卓然也有在下面拍照,不知道这个内容的照片会不会刚好被选到。
这时候晚自习的铃响了,秦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班里还吵得像个菜市场,她敲了敲门板,说“章主任在楼梯口”,茄子们听了这才乖乖缩回脑袋,不情不愿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作业本上。
陈斯珩的作业早就写完了,他正在看语文模拟卷上的最后一篇阅读题,是一部小说的节选,书名叫作《百年孤独》。
布恩迪亚家族从兴盛走向衰亡,有关他们命运的预言早就写在了羊皮卷上,只是几代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破解。
无法摆脱的循环是所有主角的宿命,整篇故事的底色就是永恒的孤独。
……
桌子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斯珩回过神,看见秦羽站在他的桌侧,公事公办道:“孟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地面上漫着雨水,空中飘满了磨砂的雾气,陈斯珩独自穿过走廊,结果还没下楼就迎面撞见了准备巡查的章润。
陈斯珩:“……”
下雨了湿气重,章鱼哥捧着泡好的红豆薏米水,看见陈斯珩这个点还在走廊晃悠,不禁眉头一拧:“要晚自习了你上哪去?”
“孟老师找我去办公室。”陈斯珩实话实说。
“怎么挑这个时间。”章鱼哥咕哝几句,最后还是挥手放行,“快去快回!”
晚自习时间,整栋办公楼几乎没什么人,陈斯珩走到四楼的时候,走廊黑漆漆一片,只有高二年级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栏杆外的花草已经被雨水打湿,在风中左右飘摇。
推门进去时,孟亭云正在整理一叠表格,她见到陈斯珩,才停下手头工作:“辛苦你跑一趟了,学校要完善档案,转学生的信息也得补上。”说完,就顺手把一张空白的表格递给他。
“你随便找个空位写吧。”
窗外是持续不断的雨声,室内却很安静,陈斯珩写的速度很快,因为类似的东西他写过太多,落笔几乎全凭肌肉记忆,唯独在填监护人的地方稍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着写下去。
“孟老师,写好了。”
“行,拿过来我看看。”
陈斯珩递过去时,目光无意间掠过桌上摊开的几份已填好的表格。
最上面那一张表格左上角粘着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更短,目光里透出一股“无所谓”的厌世感。
姓名、年龄、户籍地。
陈斯珩的视线下移,他瞥见了许纪扬的出生日期,十二月三十一,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比自己还要小半年,刚刚好卡在元旦前一天。
孟亭云检查了他填的资料,确认没什么问题,转而又跟他闲聊几句,问他来这边感觉怎么样,还能不能适应。
陈斯珩言简意赅,还行。
那你家里是怎么打算的?会让你留在这里一直念到高考吗,孟亭云又问他。
这种问题陈斯珩已经见怪不怪,他会读哪个学校主要取决于哪个亲戚在管他,换个生活环境是家常便饭,他习以为常。
应该会吧,他模棱两可地说。
很快,广播里又响了一遍铃,意思是晚读结束了,孟亭云抬腕看了眼手表,说那没什么事了,你就先回去自习吧。
-
陈斯珩其实挺讨厌下雨的。
暴雨前后总会冒出成群的涨水蛾,它们旋转聚集在灯源周围,前赴后继,场面一度壮观又惊悚。
他对这种东西的恐惧程度仅次于某位蟑姓兄弟,虽然前者体型远不如后者,奈何它们的数量更庞大密集,稍不注意还可能钻进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上次就有一只飞到了他衣服上,他差点当场疯了。
所以放学后陈斯珩选择跟许纪扬一块走,不为别的,只为这人不怕虫,必要时候能救他于水火。
“你连这个都怕,下雨天还怎么出门?”许纪扬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下雨就不出门啊。”
“那上下学呢?”
陈斯珩怀里抱着书包,随时提防周围有东西靠近,对他的问题不暇思索:“这不是有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