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纪扬轻哼一声,刚想说当保镖是另外的价钱,可偏头睨了一眼,白炽灯下陈斯珩的轮廓被照得发亮,光影在他脸上划分出明暗界限,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仿若美术室里最精致的石膏像。
他神色一怔,几秒后反应过来,拽了一下快滑落的书包肩带,剩几级台阶直接蹦了下去。
“喂,你等我一下——”
回到熟悉的居民楼时雨已经停了,暖黄的灯光在地上晕染开,涨水蛾也落了满地,在洼地里拼命扑打着翅膀。
“我密集恐惧症要犯了。”陈斯珩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生怕它们顺着鞋爬到他的腿上。
“怕什么,又不咬人。”许纪扬说。“半个小时就死了。”
终于走到楼梯口,许纪扬先上前开铁门,楼道潮闷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像是锈蚀与霉味的对冲,难以形容。
陈斯珩跟在许纪扬后面进去,他刚要迈上楼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免疫了这个味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同上楼随机刷新的神秘垃圾和嚼过的口香糖,他也能毫不在意地忽略了。
楼梯太窄,无法容纳两个少年并肩通过,他们默契地一前一后,伴随着嗞啦响的老式灯泡,一步一个台阶慢悠悠地晃上去。
等爬上五楼,许纪扬摸出钥匙,在锁眼里刚转了一圈,门就“咔哒”开了。
有人在。
他们同时愣了一下。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许明忠这个点居然会在家。陈斯珩透过昏暗的灯光看见许纪扬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半晌后,他才推门而入。
客厅亮着灯,电视里正在重播本周的天气预报,许明忠半个身子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在玩斗地主,纯粹把电视当背景音。
喝完的啤酒罐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些灰被掸到桌上,又被蹭到其他地方,看起来很脏乱差。
不知道许纪扬怎么想的,反正陈斯珩很不爽。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许明忠仰头瞄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站起来。
“放学了哈?”他挤出油腻的笑脸,目光在两个人身上逡巡,最后黏在许纪扬身上。“还是出去耍了?”
许纪扬没搭理他,自顾自换鞋,只是在路过时不冷不热说了一句:“垃圾自己扔,没人替你收拾。”
许明忠乐呵着挠了挠后背,像没听见话里的呛,还嬉皮笑脸地继续道:“爸跟你商量点事儿噻?”
这话一听就没什么好事,陈斯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之前对许明忠的印象仅仅是游手好闲,但自从听到那些事情,他觉得这人简直不要脸到了一种境界。
“没什么好说的。”
许纪扬的不配合让许明忠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空气凝固了几秒,氛围顷刻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一切都太突然了。
陈斯珩站在玄关没动,他的双手紧紧捏着书包带子,心里想的是如果许明忠这时候动手,他就直接把这玩意儿抡他脸上。
“你这兔崽子,跟自己爹说话这么冲做什么?”许明忠已经笑得十分牵强,但他还在耐着性子,“又没多大事,就是前几天打牌忘带钱,临时找朋友借了点……你先拿点给我去还,做人要讲诚信不是。”
借钱去赌还能说这么好听?
陈斯珩真是开了眼了。
“你回房间去。”许纪扬突然偏过头对他说,语气生硬,像是极力在遏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声音不大,却不留退让的余地。
陈斯珩有些犹豫:“但是……”
但是你怎么办。
“回去。”许纪扬又重复了一次,“行么?”
比起要求,这更像是请求,让他还能在自己面前能维持所剩不多的体面。
陈斯珩看向许纪扬,他挺直的背脊似乎还是那样坚不可摧,可有很多个瞬间,陈斯珩都在想许纪扬是否已经摇摇欲坠,只是还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先回了房间。
两个人的争吵在门后响起来,陈斯珩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这个门烂爆了的隔音效果,他听见许明忠张口就是问许纪扬要一万。
“我没钱。”
“哄鬼哦!你每个周末不都在挣活路钱?”许明忠拔高音量,仍不死心,“听话,先拿点把这个窟窿填到,千儿八百也要得,等老子手气转过来——”
“别扯这些。”许纪扬声音像是淬了冰,“你说这话不怕遭雷劈么?”
这些年他早就听烦了这种话,他妈妈之前就是每次都心软听信了许明忠的鬼话,可结果就是钱都填进了无底洞,不动产全部变现,他们家一无所有。
许纪扬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太阳穴刺痛无比,他握紧拳头,可是在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后,还是松开了。
房间里,陈斯珩坐在桌前什么都没看下去,他一会贴着门板去听外面的动静,一会又来回刷手机想看许纪扬有没有给他发信息。
许纪扬的不妥协让许明忠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开始破口大骂,用词污秽不堪,骂到最后不冷不热地嗤笑,说反正我没钱还,那些人也会去找你的。
我是你老子,咱爷俩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谁都跑不脱,大不了谁都别好过。
这话就像根针,反复刺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笼子里,怎么都出不去了。
骂到口干舌燥,许明忠从桌上翻找出一罐还有剩的啤酒,灌了两口,忽然眼珠子一转,那股无赖劲儿又爬回脸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试探:“小珩应该有钱吧?他屋头给的帮忙费那么多,不然你——”
许纪扬猛地抄起手边的玻璃杯,没半点犹豫,就朝着许明忠狠狠砸了过去!
玻璃混着冷水在许明忠脚边迸溅炸开,碎片划到他裸露的脚踝,许明忠触电般弹开,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一瞬间怒火也冲到头顶,他恶狠狠地看向许纪扬,咒骂道:
“狗娘养的!你他妈发什么狗疯?!”
许纪扬还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砸东西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冷意,他看着许明忠,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般刺骨:
“我警告你,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客厅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陈斯珩眼皮重重一跳,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可是紧接着的是很用力的一道关门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桌面上的手机终于亮了一下,他赶紧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许: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