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找才怪。
几分钟后，陈斯珩就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出去找许纪扬。
夜晚温度骤降，他刚走到玄关，一开门就被冷风吹得哆嗦，又赶紧折回房间拿外套。
客厅一片狼藉，白炽灯下摔碎的玻璃躺在地上泛出冷光，而许明忠就坐在这滩碎玻璃旁边，好似完全没看见，垂着头继续抽烟斗地主，偶尔还和里面的人骂骂咧咧。
陈斯珩看了他几眼，根本都懒得搭理，可是又替许纪扬感到不爽，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开口：
“许叔，我是外人，但我也是许纪扬朋友。”
“没有几个高中生是要靠周末兼职才能养活自己的。”
如果他能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那许纪扬也不至于需要过早承担这些东西。
说完，他也不等许明忠有任何回应，转头就出了门。
这么晚了，许纪扬能去哪里？
月黑风高，此时是昼夜温差最大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一亮起来就疯狂频闪，配上有些年头的楼梯就堪比恐怖电影的经典场景，陈斯珩举着手机，一路开手电筒放好运来，壮着胆子才敢走下去。
楼下空荡荡没有人，连经常来这里睡觉的猫都因为天气太冷不见踪影，他给面馆打了电话，林萍说许纪扬不在店里。
陈斯珩又往旁边的球场走，再绕到石坡下面的一排小店，他把附近逛了个遍，可一直都没有发现许纪扬的身影。
都说人在气头上的时候容易冲动，所以越找不到人陈斯珩就越觉得没底。
忽然，他目光瞥见已经打样的小卖部门口放着一个卖绿豆沙的小冰柜，忽然想起什么，然后快步朝相反的路线走去。
……
许纪扬果真在楼顶坐着。
陈斯珩看见那个小小的人影时，心里感觉松了口气。
许纪扬背对着他，坐在那个砖房的平顶上，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在吹曲子，声音忽远忽近。
月光描摹出他清瘦的轮廓，许纪扬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触碰的孤冷，他的骨架似乎比很多男生都要小，陈斯珩感觉来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走。
他想往前走，却在中途不小心踢到了旁边饮料罐，“哐当”一声差点把自己吓了一跳。
乍然响起的声音也让许纪扬警觉回头，结果就看见是陈斯珩站在不远处，还被自己踢到的铁皮罐子吓得连退两步，神色才稍有缓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陈斯珩换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平静下来，心道我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也不至于现在才来。
许纪扬把树叶对折，转过来看着他说：“这里下过雨很脏，你回去吧。”
“不。”陈斯珩下意识这么回，虽然他下一秒就在思考自己在这又能做什么，他明明只是想出来确认许纪扬是否安全。
但潜意识似乎在告诉他，还不应该走。
“明天还要上课。”
“我知道。”
“你应该去睡了。”
“还不困。”
“……”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原来也是个犟种？许纪扬抿了抿嘴，使出杀手锏：
“陈斯珩，这里有蟑螂。”
陈斯珩：“……”
他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哑了片刻，感觉自己的承受能力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衅。
这样不行。
陈斯珩心一横，从旁边借了一张看起来还能坐的塑料凳，还是决定上去。
许纪扬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动作。
这人一看就没怎么爬过梯子，动作不利索，还特讲究，上来了还要拿纸巾擦手。
“你……”
话没说完，他就看着陈斯珩把挂在脖子上的外套向他抛过来，直接罩住了头。
外套里充斥着他家洗衣粉的味道，但好像，又和平时闻到的不太一样。
“这是我的外套，刚洗好还没穿过，你就先凑合一下吧。”陈斯珩认真环顾四周，底气不足地说，“如果有蟑螂的话……你帮我打一下。”
这么一说许纪扬才意识到好像的确有点降温了，他的手也是冰的，只不过刚才都没注意到。
过了会，陈斯珩看见被外套盖住的脑袋点了点头。
许纪扬把外套扯下来披到身上，也没再追问陈斯珩为什么要来找他。
月明星稀，雨后的云层薄得像被吹散的棉絮，两个人都没说话，陈斯珩担心语失伤人，气氛一时又变得有些尴尬而沉重。
良久后，是许纪扬率先打破沉默：“你应该也知道了吧，我家就是这种情况。”
“他运气好的时候，会把赢的钱分给我当生活费，可是等到输钱还不上的时候，又来找我要回去。”
“所以我现在不要他的钱了，也不会让他从我这里拿到半点。”
陈斯珩扭头看他，没有料到他会自揭伤口。
许纪扬心里很清楚，任谁知道他家是这种情况都会躲得远远的，亲戚是，邻居也是。就算陈斯珩不得已需要住在这里，也应该会在知道之后和他保持距离。
这很正常，毕竟谁都会自保。
“但是你不用担心。”许纪扬说，“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你也不会被牵……”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许纪扬有点发懵。
对话并没有按他所设想的方向进行，陈斯珩没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也没有流露出那种只会令人难堪的同情。
他只是在万籁俱寂的夜色里平静地看着他，问自己能够做点什么。
“其实……我跟你差不多。”
“我从小都是跟着家里的亲戚生活。”
这些年他就像个烫手山芋，被抛过来扔过去，虽说亲戚们表面上都热情随和，但寄人篱下总归还不是看人脸色。
他明白这种被生活无情地推着走的感觉。
从小到大，没人对他给予期待，他的身世是个禁忌，这就注定了无法随心所欲地生活，他也始终得过且过。
可许纪扬不一样，他还可以选择自己未来的生活，他值得过更好的人生。
所以在许纪扬说“不用担心”的时候，好似内心深处的某根弦被触动，陈斯珩忽然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为了别人做点什么。
一阵劲风吹过，从远处楼与楼的缝隙里挤过来，夹杂着江水的腥气和夜市收摊后残留的油烟味，卷起少年的发丝，又毫不留恋地向前奔去。
半晌后，许纪扬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
自从搬到这里后，他就一直有个目标，考到外面去，彻底摆脱许明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