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谶垂眼，手中拨弄精致的佛珠，不知在盘算什么心思。

这时，城楼上年轻将领高声：“流光圣女莫走，在下愿赌服输，城中果真瘟疫横行，县丞已来迎接太守与诸位入城，只是吕太守曾有命，流民不得入城。”

吕纯气恼，瞧不清城墙上的小将，莫非是前世的冤家来讨债的？

他虽说过不许流民入城的话，但也不看看他现在人在何处，万一流民暴起，这条老命岂不是羊入虎口？果然，有流民慌了神，若说之前还想入西郡讨生活，听说城中也已瘟疫泛滥，他们就都迟疑起来。

吕太守忍不住对无谶求救，“禅师，定有救这些可怜百姓之法？”

吕纯一脸伪善，前有流民瘟疫，后有匈奴杀神，见无谶禅师不发话，吕大人焦急两难。关键时候显得慧嵩油滑，他是被无谶捡来的乞丐，曾经也是流落的难民，还差点沦为二脚羊的命运，幸好遇见师父，因此看待生命和权力越发极端，他随师父千里而来只为夺城，流民如蝼蚁，凡得了瘟疫的人，杀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阿弥陀佛，师父，上天有好生之德，流光圣女慈悲，不如让众生随缘？”

他的意思，无非想赶走流民和圣女。在慧嵩看来，这个圣女跟他师父一样，都是在乱世里招摇撞骗的神棍……呸，不小心差点把真心话说出来。无谶禅师默默“嗯”了一声，默许了慧嵩的主意。

吕纯闻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事不宜迟，他得赶紧回城，吕纯对无谶道：“禅师，您看……”

“准备入城吧。”

无谶发话，无论成立的人认不认他这个太守，这个城他们是入定了。

流光圣女起驾，看起来仅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女娘，被百来人的罗汉簇拥，大半流民聚众在她四周，信奉流光圣女是琉璃光佛转世，决意追随。吕纯换上正经的神情，告别称：“既然圣女去意已决，吕某便不强求了。”

铃月使者反问：“老弱百姓，吕太守可留否？”

“这……？”吕纯内心嚎叫：不想，不想！

他见无谶默默点头，吕光勉强地答应：“那是自然。”

三千流民若纷乱起来，他们谁都控制不住。得了圣女的默许，走不了的流民喜极而泣，然只要走得动的都在收拾行囊，追随流光圣女。城外一时喧嚣了起来。

无谶不在乎这些百姓的死活，打量起流光圣女这行人。

铃月使者敛衽一礼，对吕太守道：“天道缘法，流光圣女临别有一言送太守。”

吕太守不失礼数地开口：“圣女请讲。”

拉姆草看了一眼铃月，心下了然。流光圣女用稚嫩的声音讲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长夜安稳，多所饶益。”吕纯听得似懂非懂。

这是铃月教拉姆草的一段《妙法莲华经》，据说是刚到中原的鸠摩罗什大师所译。吕纯毕竟士族出身，他听得出流光圣女在提点他善待留下的百姓。诚然，世上已无万全之处，众生无智，醉生梦死皆是恐怖，身心安稳，才得有益。

突然，无谶冒出一句：“流光圣女与鸠摩罗什大师，可熟识？”

流光圣女并不作答，放下挂满宝石的帷帐，被信众簇拥着启程。天知道，为了故作高深，拉姆草记这些汉话有多痛苦。所有人看她若隐若现的背影，感觉流光圣女更增添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圣，无谶并没有留意圣女的使者踪迹，心中琢磨“流光”二字。克里雅在靖恭堂游历时，记得辛夫人的小字好像就是“流光”。

他从不觉得同为穿越人的辛薇，那么容易会死掉。

难道，这个流光圣女与辛薇有什么关系？

“城上守将，还不速速开门！”

吕纯的一声叫嚷，打断无谶的思路。

城墙上的李瑾，默默目送流光圣女一行人离去，心中告别：铃月，等我。

西郡城门终于吱呀开了，吕纯恭敬地有情无谶禅师入城。

吕纯在马车前面带路，夜间城中有宵禁，街上很是安静，他们并没有发现有何不对。黑红色的宽大马车车轮碾压在青石路上，发出吱吱呀呀地声音，舍蓝蓝在马车里给慧嵩包扎伤口，无谶坐在马车里闭眼静思，从刚才起，他总有莫名其妙的不安……

与此同时，城外一队人马朝西郡，快马奔来。

城墙上李瑾的手紧了紧，握拳敲击城墙，匈奴人终究来了。

李瑾心里明白，西郡的秘密很快就保不住，幸好成百上千滞留城门的流民，堵住了进城的去路，但这些人挡不了多久，希望铃月她们来得及赶到三门板与尧乎尔王汇合。

匈奴人马由远及近，领头之人半边发辫随马儿颠簸跳跃，阴冷冶艳的男人穿着匈奴战甲，像夜行的鬼魅般划破黑夜，随后无数的黑影越来越多，竟是一支数不清人数的夜行军。为首的匈奴首领正是沮渠男成，他带着怒气风风火火地赶来，就是怕这个无谶和尚再耍花招。一路南下，这个花和尚表面是段业派来的军师，无非负责监视他的钉子。沮渠男成发现无谶此人两面三刀，暗中勾结沮渠蒙逊给他下了不少绊子，今夜吕纂与吕绍在太乙峰下包抄他的人马，若不是沮渠男成留了个心眼，带着黑铁骑连夜逃出来，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人马。

无谶却抢占先机，抢占西郡城。

沮渠男成一甩长鞭，肆意踩踏阻碍他前行的人，一时血肉横飞，尖叫四起。

“滚开！”他毫不在意流民死活，冲开人群。

这时，黑红马车停在路中间，无谶走出来，眼皮一跳。

李瑾见城里有火光起，看来旧的密道已封好，这才撤去暗处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