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消,碧海晴空,阿克苏山谷的新年到来。
群山像被阳光沐浴,微风轻拂,天空清澈得几乎可以听见星辰运转的声音。谷中的人不约而同地走出帐篷和屋子,百姓穿上五颜六色的新衣,没有喧哗,也没有号令,只沿着上神祠的路,缓慢地聚向神祠崖下的空地。
神祠门口的火坛早已点燃,却不高。
火焰低伏,像在等候与天同庆的时刻。
大巫带领王族一众,以身穿祭祀华服的尧乎尔王为首,阏氏、安迦公主盛装出现,随后是新婚的喀龙王和他新娶的王妃拉姆草,在低沉的鼓声中接受族人的跪拜。
王族踏着鼓点,缓缓走上神祠。
当最后一声鼓停下,走到了祭坛之处,神女正站在中央,朝他们行礼。
星夜望着她,伸手示意免礼。
铃月神女起身看向星夜,每年的祭礼,她都要婉拒一次星夜的求婚,然而这一年星夜只是目光灼灼,却能看出他的隐忍,铃月目光清澈地对他微微点头。他知,她懂他的心意。
在星夜的注视之中,神女从火焰的暗影中朝他走近。
星夜神情肃穆,一旁的安迦公主小手拉拉父王,小声说:“怎么不见菩提?”
阏氏在安迦身旁抱起她,低声安慰:“祖母的心肝,听话,别吵。”
安迦憋着小嘴,她很想让父王抱,可是父王说今日是族中的大事,所有人得守规矩,安迦曾问:“父王也要守规矩吗?”
她的父王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他也要守规矩。
神女身着素白为底的长袍,没有任何华丽装饰,也没有王族的纹样,只在衣襟与袖口处,以极浅的赭色勾勒出古老的几何线条,像束缚穿戴者守序而行。
她的头发未作繁复盘束,仅以一枚旧银簪固定。银色不亮,却温润,簪尾刻着早已被岁月磨平的纹路。
她低声诵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天道永昌,源远流长,造福子民,恩德无疆。
吾等正言、正行、正果,以孚众望。
心地昭昭,统御万邦。
神灵在上,法身消漾。
愿饥者得食,
愿病者得愈,
愿行路之人,得以无名。
…………
每一句落下,火焰便微微一颤,却始终不曾高涨。那不是神迹,而是一种被允许的平衡。
念完整个祈祷文,她将泛着血迹的纸页缓缓放入火中。纸张没有立刻燃尽,血色先暗下去,随后才化作灰白的边缘,被夜风轻轻托起,散向山谷各处——像把愿望交还给每一个人,而不是交给神。
阿祇的脸色,显得苍白透明。
星夜望着她,额间朱砂越发诱惑,就像优昙婆罗花蕊完全绽放,更显清丽无双。当她低头诵读祈祷文,唇线微收,声音低而稳。有那么一瞬,晨间的光线映在她的侧脸上,神性的光影一闪而过,当她抬眼时,又完全不像被供奉的神。因阿祇的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悲悯,掺杂着一丝沉重。
火焰低伏,祈祷文读完之后,祭台安静下来。
大巫站在火前,抬高声音,道:“旧年已过,天神保佑,今年我族人康泰,五谷丰登,六时吉祥,照彻法界。”
话毕,长长的一声“跪拜……”
尧乎尔王与王族一众,纷纷跪倒,朝大殿供奉的天神像叩拜。接下来,便是大巫的祈祷时间。
大巫用古老的语言唱诵神曲,又绵长又大声。
火坛低燃,鼓声缓慢。
众人屏息而立,安迦公主干脆在蒲团上打起了瞌睡。
喀龙刚被封为左贤王,他跪在后排,神情肃穆,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靠谱的王。偏在这时,刚当上左贤王妃的拉姆草,跪在喀龙右手后方,她大场面也算经历过,但心性依旧像个爱热闹的少女,面上假装端庄,嘴却一刻也没闲着。
她用只有她和喀龙才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站直点。”
喀龙下意识又挺了挺。
“我已经很直了。”他小声辩解。
拉姆草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我是说,让你挡住我的身子,我好溜走。”
她说得理直气壮,喀龙气急,他哪敢让自己的婆娘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开小差跑路,忙压低声音,悄悄回头:“你要去哪?”
“当然是找我阿姐。”拉姆草道。
喀龙庞大的身躯小动作一多,就很容易暴露。星夜回头斜他了一眼,喀龙左贤王尚未立威,总不能有惧内的传言,就稀里糊涂地被撤了官吧?
他赶忙稳坐如钟,低声道:“那你快点!”
拉姆草心中一喜,趁机在他的身后悄悄溜走。
走的时候,还不忘往喀龙身上某个位置掐上一把,喀龙险些叫出声来,拉姆草这个妖精,新婚不久嫌他粗鲁,终于也让她发现了喀龙身上的弱点——他怕痒,尤其是肋下的两侧腰眼处。
鼓声咚——
他鼻子里的笑声,硬生生憋住。
拉姆草好久没见阿姐了,好不容易来了神祠,一早就朝她挤眉弄眼。可是阿姐一直没理会她,终于等到神女焚祭祈祷文,告一段落。
祭祀天地,告慰上苍。
大巫朝神女微点了一下头,神女会意退下。
拉姆草见到阿姐托着木匣缓缓退下,赶紧抓紧机会开溜。她沿着小路,追到神祠后面的屋舍。
这里正是阿祇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