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院子就看到阿祇的身影,她轻声喊:“阿姐!”
阿祇转身回头,眼睛一亮。
拉姆草长成了大人模样,笑容灿烂地露出小虎牙,圆脸上的小雀斑都洋溢着天真烂漫,这时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屋内又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拉姆草起初以为是菩提,一看竟是个很自己差不多高的女人。忙上前拉着阿祇问:“阿姐,她是谁?”
米耶抬头,露出一张被风沙磨过、却仍秀气的脸。
“米耶。”她自己回答,离阿祇身边又挪近一步。
这个名字,让拉姆草微微挑眉。
拉姆草虽然已经是尧乎尔的左贤王妃,却仍改不了草原上的习气,她天生护短,又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米耶的安静,让她一时找不到可以开骂的地方。
拉姆草故意无视米耶,笑呵呵地对阿姐撒娇:“阿姐,成亲一点都不好玩,你不让我来找你,那菩提呢?怎么没见他?”
阿祇避重就轻,安抚道:“拉姆草有喜,我亦欢喜。”
一句话,让拉姆草整个人都像被祝福过,连对陌生女人的出现也没那么有敌意了。
阿祇又说:“菩提自己去玩了,正巧我有东西送你。”
阿祇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拉姆草手里。
那里躺着一枚同心结,以朱红与月白两色细线绞成,结法古拙,却线线分明。拉姆草一眼就认出,这是大巫最讲究的手艺,专为祈福之用。
她却没想到,阿姐亲手编了这么好看的东西。
“给我的?”拉姆草开心问。
阿祇点头,把结取出来,轻轻放在拉姆草掌中:“神祠没什么贵重华丽的物品,这绳是你小时候我曾教过你的。”
阿祇一边为她戴在胸口,一边感慨拉姆草从刚到她胸口的孩童,长成了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女,“这两条线找到彼此,祝你们同心为善,夫妻永为伴。”
拉姆草有些炫耀似的,瞟了眼米耶,可惜米耶没有与她对视的意思,站在角落,仿佛不存在。
今日,拉姆草总觉得阿姐哪里怪怪的,大概是在神祠待久了,太寂寞吧。尧乎尔王才给阿姐找了个侍女,照顾她们母子,也在情理之中。
拉姆草不再纠结,忍不住翻看胸前的同心结,“阿姐对我真好!这神祠清苦,阿姐可有什么需要的?”
阿祇反问:“我教你医术方子,织布技艺,筑渠种粮的那些册子,你都学会了吗?”
拉姆草小脸一跨,“阿姐隔三差五就送来许多,那么多的字,我哪里学得过来?”
阿祇无奈摇头,叹气道:“有件事,我确实需要你帮忙。”
拉姆草眼睛一亮,“什么事?”
“我缺一个能装东西的箱子。”
拉姆草一愣:“那还不好说,不过神祠不是最不缺箱子吗?大大小小像一窝蘑菇。”
阿祇摇头:“我要的是干净的大箱子。”
“多干净?”
“干净到——可以让旧事不再沾灰。”
灯火将起未起。
箱子终于出现在帐中,安静地等待被装满。它还不知道自己会承载什么,正如拉姆草也不知道,箱子不新,却结实,木纹平直,没有题名,也没有族属印记。
这是拉姆草的阿爹的手艺。
阿祇一个人独坐在屋檐下,她的手停在箱沿,却没合上,目光落在虚空里。
片刻后,米耶走了过来,掌着灯,对阿祇回话:“尧乎尔王亲自送来的,阿姊要不要……”
既然决定了,还是得告别的吧。
夕阳余晖,把人映照得带着暖色。石阶被融化的雪水打湿,铜铃在檐下轻轻作响,声音很低,像替人把话压住,阿祇走出门,就看到星夜高大的背影,现在门口的树下。这让她想起,当年在蓝毗尼宫外相遇的一幕。
他站在门外,看了她很久。
阿祇一笑,开口道:“星夜壮士!”
星夜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朝她缓缓走来。
“这箱子好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了上来,你最好有大用处,不然你得赔我。”星夜凝视着她,做出些许轻松姿态,而阿祇却只说了一句:“好。”
星夜现在她面前,双手忽地压在她的肩膀,盯着祖慕祇看,眼中跳动起两串火焰,若烟花般璀璨异常,“我已经和大巫说过了,我要娶你。”
阿祇含笑静静地听他讲,像是猜到了结果。
星夜苦笑,“好像全天下都不想让你嫁给我……阿祇,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手温暖有力,阿祇看他的神伤,心中也有一丝苦涩,星夜是个豪爽兼爱的王者,南征北战半生,只为子民能有安身之所。
他的理念与李暠投契,都将子民放在了肩上。
“这个世间,相助相惜,又不是只有一种关系。”
星夜深深凝视着阿祇的眼睛,放声一笑。
“果然是我心悦之人!”
他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阿祇脖子的动脉,突然低下头,吻上了那朵绝美额间朱砂。
额头吻落下时,极轻,像一枚星子从天上掉进人间,不烫,也不冷,只是稳稳地贴在眉心之上。他没有拥抱她的肩背,只让唇停在她额头前一息,然后离开。
那一息里,藏着星夜四年未说出口的话。
也许后会无期,阿祇终是没有躲。
星夜,多谢你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