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丘无声。
数百洞穴此刻是空的,却并不荒。夜里的莫高窟更像一处被遗忘的地方,白天的风沙在夜里被按住,沙丘像伏下来的兽,呼吸极轻。
窟前的台地剩下稀疏的脚印,天低得很,星子近在额前,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冷光。
洞窟里只留几盏烛火,灯焰不高却稳,光沿着岩壁缓缓爬行,把佛像的眉目照得柔和,也把未干的壁画边缘照出细小的起伏。颜料在夜色里沉静下来,红不再烈,青不再冷,像被时间重新调和过。灰白的岩壁尚未完全干透,颜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偶尔有风,从洞口掠过,轻轻一声把灯焰拂低,又让它回到原处。岩壁上的影子因此微微移动,佛像像是在慢慢呼吸,壁画里的行路人仿佛又向前挪了一步。
在昏暗幻影之间,有个高大的人影在抬手勾画。
他的身影被灯火拉长,映在岩壁上,与未完成的壁画重叠在一起。墨发束起,鼻梁挺直而长,线条干净,像被风沙反复雕琢过。
他侧身蘸墨,深刻的容颜正是敦煌之主——李暠。
李暠站在木架之上,衣袖束起,手执细笔,正在为一尊未成的壁画补最后一层线条。画中不是佛陀正像,而是普通的世间百态:行路之人、荒原、驼队、低垂的星。
执笔之人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不急,仿佛不是在描绘什么神圣的事物,而是在确认每一笔都值得被记录。
这时,脚步声从窟外传来。
天魁在洞口止步,没有立刻出声,像是不敢惊扰。
直到李暠放下笔,转身,他才低声禀道:“主公。”
李暠点了点头,从木架上下来,“说。”
天魁的声音压得很稳,却仍带着一点迟疑:“中原来报,秦主姚苌已攻下洛阳。”
话音落下,石窟内一瞬更静。
李暠没有立刻回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还沾着未干的颜料,赭色与灰白混在一起,像沙与血被时间磨平后的颜色,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天魁迅速回答:“城破得很快。”
李暠点头,像是早已预料。他再抬眼,看向洞窟深处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画里的行路之人仍在荒原上,没有回头,也没有终点。
天魁迟疑了一下,又道:“主公,还有一件事……”
李暠抬眼,天魁忙如实禀告道:“西燕夺下长安后,城内混乱,紫宫却无动静,那边的探子怀疑……慕容冲已暗中离城。”
李暠没有回应,石窟内昏黄的光线,掩盖了他的神情。
烛火有一丝跳动,他伸手覆盖住那盏灯,光被压低,洞窟更静。
沉默片刻后,李暠发话:“宋繇可有消息?”
天魁立刻回道:“尚无。”
不知为何,天魁心中有些隐隐担忧,头垂得更低,不再言语。李暠已重新走回木架前,揭开布帘,审视那幅壁画。他提起笔,又在画中那片星空下,添了一道极细的线,像是在为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加固时间。
片刻后,他才开口:“一切照旧。”
天魁得令,拱手后安静退下。
洞外夜风掠过笼着残雪的戈壁荒山,星辰在西方的天空低垂。传说三十年前,沙门乐僔行至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于是架空凿岩,造窟一龛。星空在外继续运转,而洞窟之内,所有不必署名的东西——慈悲、忍耐、与对明天的克制希望,都被安静地留住。高大的身影默默行笔,完全不像一个身居高位之人。
窟洞之外,须眉皆白的乐僔和尚,手持念珠,不知何时安坐石台,彷佛石化的老和尚,沙哑的声音传来,“大人修窟、画佛,却常言不信来世。此中是否自相矛盾?”
李暠的眉目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深刻沉静。他终于放下笔,袖口和指节沾着石粉与颜料,浅浅一层,肩背挺直地缓缓离开木架,边走边放下衣袖,动作稳而慢,穿着素色窄袖袍的身影,衣襟收得很紧,行动时没有多余的摆动,像从岩壁里走出的人。
石窟口坐着的老和尚,宛如石雕。
李暠走到乐僔面前,微微行礼,看向隐在灯光中的佛像,若隐若现。
“我不信来世。”他说,“只希望她此生安稳。”
乐僔一笑,语气温缓:“佛法所言,正是稳心。众生心稳,世道自安。”
“心稳之前,人要活。若饥寒未解、路断水枯,只谈觉悟,便是把责任推给众生。”李暠的话有些沉重,老和尚轻抚念珠,道:“佛家言苦,正因世间本苦。觉苦,方能离苦。”
眺望远方,寒风拂面。
李暠的目光深远,“若苦可被减,何有乱世?”
“若无乱世,则无练心,无心之人,则无来世。”
乐僔抬眼,灯光映在他苍老的瞳孔里,“大人每逢月圆之夜,必来佛窟绘壁,若你不信来世,却修不朽,又是为何?”
李暠沉默不言。
乐僔又道:“少一分苦,便是功德。功德多了,便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真能如此吗?
李暠回头看向岩壁上未题款的画……时光荏苒,乐僔和尚戒行清虚,执心恬静,日复一日,凿龛抄经,又所求为何?老和尚起身,合掌行了一礼,“大人之墨法,在‘用’;佛之法,在‘化’。用而不化,易枯;化而不用,易虚。”
他的话虚幻高深,李暠似有所悟。
三年来,李暠守在敦煌边陲,每与之相谈,心境有困惑,也有开明。所谓功德,总归众生,或许有一日,他有幸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