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外,风沙再起;洞窟内,灯火安然。
佛像无言,却像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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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阿克苏,雾气贴着地面游走。
山谷的出口远在阴影里,露水把石道打湿,脚步声被吞得很轻。从神祠的方向,阿祇带着一队车马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地向谷口进发。
米耶在后,看着马车上的那口大箱子,箱身上有王族封条。
在阿祇的怀中,揣着一封去南凉的路引。外面刚传来消息,过年前夜,秃发乌孤因酒醉坠马受伤致死,秃发乌孤没有继承人,南凉朝野乱作一团,尧乎尔王与秃发乌孤名义上乃翁婿,治丧之礼难免,又怕被人猜测狼子野心,不宜大张旗鼓。
阿祇便应承下了此事。
“阿姊,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米耶问。
阿祇目不斜视,看着谷口的方向,轻应了一声:“嗯。”
她们的出发,没有惊动任何人。
神祠的铜铃没有响,营帐的火也未点起,谷中尚未苏醒,像被人温柔地按住了呼吸。昨夜,星夜暗中塞给她出谷通行函,他还是几年前初遇的样子,真挚的笑容。
今日的阿祇,不是神女装扮,头发不再盘起,也不插簪。
她用一块素色头巾随意拢住发辫,露出额头与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显得很素净真实。那样的发式,不属于神祠,只属于商道与行旅。脚下是软底靴,鞋面旧却干净,她坐在马车前赶车,几乎没有声响。
米耶自己骑马而行,低声问:“那潭郎君怎么办?不,我是说那人……”
阿祇抓紧缰绳,淡淡地说:“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给米耶明确的回答,米耶回头看了眼那个箱子,便不再追问。
她们经过一片山丘,在一株娑罗树旁停下。树干粗壮,枝叶稀疏,在荒丘上生得孤独。暮霭笼罩一座孤坟,土色旧而平整,不久前被重新整理过。
阿祇下车,让米耶等候她片刻。
米耶不敢靠近,她不知道那里葬着什么人,但肯定是对阿姊十分重要的人。
微光中,阿姊从怀中取出一截旧线,线色已褪,隐有暗色痕迹,这是从李瑾的铠甲上拆下来的边线,浸着他的血,陪伴她数年。离别之际,她把线系在头顶娑罗树的枝桠上,绕得很紧,有她的气息,永远留在这棵娑罗树上。
“你该猜到的。”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风声诉说:“我始终得离开。”
无声风过,拂过她的面颊,有些寒冷。
“菩提不能来亲自和你告别,不是他的错。”
她走上土丘,捡起一枚不起眼的石块放在坟前,不是标记,只是习惯。她的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瞬,石面微凉,雾气缭绕,阿祇望着坟头发呆,想起李瑾赤诚的笑容,想起他故作狼狈的撒娇,想起他病中隐忍的样子,把痛楚藏进背影的那一天。
“这里很好。”
她抬头看了看娑罗树,“有风,有星,也不吵。”
阿祇没有哭,低头又放下一块石头,稳稳放在方才的那块石头上,“菩提以你为父,他说要把玛尼堆搭在你面前,许了的愿你就能听见。”阿祇神色伤感,苦笑了一下,“他的愿,你听见了吗?”
不远处的马车,大箱子寂静地躺在车后。
通过透气的缝隙,有一双眼睛凝视着她的背影。虽然听不见她说的话,但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映入眼底。他忽然满眼嫉妒,这是她一个人的祭,对一个死人。箱中之人只觉胸口发紧,不是空气不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心肺。
原来祖慕祇不是冷情,她能把全部情绪交付给一座坟冢。
死亡,如果能被她记住,也是值得的吧。
米耶站在不远处,识趣地没有靠近。箱子里的沉默,只有娑罗树随风轻轻摇动,枝影合拢,孤坟重新回到暮色的怀里,阿祇这才起身,与他告别。
“元正,我走了。”
清风掠过山丘,娑罗树轻响。
她以尹氏班昭的身份,低声说:“你不必记得我。”
这句话很轻,却不是无情。有些羁绊总得放下,灵魂才能安息。
当一行车马再次踏上旅途,不远处的身影这才现身。
谷口的路在晨光中铺成一条细线,阿祇沿着那条线离他越来越远,步伐不快,却从不回头。尧乎尔王站在暗处,身边只有喀龙相伴,新婚不久的男人,似乎了解了王兄的心情,可仍然忍不住问道:“舍不得,为什么不抢回来?!”
星夜回头看他,“让你跟着,就是怕有人拦她。”
喀龙哽住,嘟囔着:“要是拉姆草来拦,十个我也顶不住。”
星夜心情正抑郁,听喀龙这样一说,那点伤感被愤怒代替,重重踢了兄弟一脚,“给我追上去,守谷的人若敢难为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喀龙捂着后臀,撇了撇嘴,王兄只会欺负他。
他别扭地提了提腰刀,这才从暗处走出来,不情不愿地跟着马车的踪迹追去。在他身后,星夜往前走了几步,终停住脚步。他心中怅然,风走人散。
祖慕祇,我不会不记得你,请你也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