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通往南凉的路上,一辆宽敞马车缓缓行驶,黑铁骑护卫在后。车上的人拉过毛毯,轻轻盖在腿上熟睡的小人身上。
他本想一路前往南凉,却在越靠近阿克苏之地时,变得踌躇。昔日他与西凉李暠有君子之约:不得寻她。如今,这约定仿佛成了一个笑话:逼她又如何?他沮渠蒙逊,反正不是什么君子。
这些年,归降北凉的枭雄越来越多,段业早已不再依赖匈奴的势力,不仅如此,还扶持沮渠男成与自己抗衡。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整日喝酒留连花丛的尚书左丞。
不过,李暠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为了护住阿克苏的流民,失了段业的信任,西凉不得不走到明面,成为凉州人人惦记的一块肥肉。李暠为了所谓约定,私下杀过许多匈奴的探子,士族君子,最终拼的仍是手中权力。
车轮颠簸,腿上的孩子翻了个身。
沮渠蒙逊凌厉的眉眼放松下来,看到这张红扑扑的小脸,难得有一片温柔,又为他拉好被角。自前夜遇见这个孩子,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出使南凉,原本派个礼部行人司的官吏的小事,段业听信沮渠男成的谗言,下旨让他这个闲散尚书左丞前来南凉。秃发乌孤因酒醉坠马受伤,死的蹊跷,利鹿孤即位仓促,南凉正内忧外患风波不断,派沮渠蒙逊前来,男成有借刀杀人之心。
沮渠蒙逊却欣然领命,其实也有私心。
途径阿克苏边界的苏家村,他命使团留宿在这座驿站。那夜,东厢人声嘈杂,驼铃未解,酒气与湿雪混在一起,好像在庆祝安然脱身。北凉使团入住西厢时,黑铁骑身影一出现,商队的人立刻噤了声。沮渠蒙逊一进来,便发现了这些人有古怪。他们的兵器是精铁打造,有人说鲜卑话,商队打着汉人旗号,然而绝不是中原子弟。
西厢才安顿下来。
夜色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溜出东厢,脚步极轻,像一只刚学会避影的小兽。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
门内很静,静得不像有人。菩提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躲在屏风后,屏住呼吸。油灯的光被帘角压住,只剩一圈温和的暗影。菩提以为自己躲过了阿宝的追寻,他这个师尊有些魔怔,说好五日放他回家,结果是在骗小孩,非要带他去长安。
菩提才不想去长安,他阿娘一定很担心。
前日师尊出谷,把他堵住嘴绑进了山货的箱子。
他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刚想找个地方休息,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进入屋中。来人没有喝问,也没有惊动灯芯,只在门内站了一瞬,然后,朝菩提所藏之处走来,步伐松散却准确,停在屏风前。
“出来。”
声音不高,像是清楚他在的暗影位置。
菩提犹豫了一息,探出头。
灯影落在那人脸上,烛光并不明亮,但四目相对好像都看清了对方的脸,北凉来的尚书左丞穿着素净低调,眉目却深,目光稳得不像文官。沮渠蒙逊感知对方不会武功,没想到竟是个稚龄孩童,他把锋芒收在袖中,没有伸手,只蹲下与孩子平视。
“你走错门了。”他说,语气平常。
菩提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想起荒原上的星,靴子被雪水浸透,他似乎也发现自己的脚印,有一刻的懊悔,但很快平静下来。那一瞬,沮渠蒙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不是因为他的眸色,而是那种熟悉的警惕与骄傲。
“我师尊就在附近,我喊一声,他就会过来。”
菩提看着眼前的男人,小脸有沮渠蒙逊熟悉的神情。沮渠蒙逊笑了一下,很浅,似乎看穿了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却没戳穿。他在菩提面前蹲下,没有伸手,只是与菩提平视,问了句:“冷吗?”
菩提愣了一下,摇头,又点头。
沮渠蒙逊含笑说:“你在找人?”
菩提没有回应。
“过来。”
沮渠蒙逊第一次与小孩打交道,努力寻找最柔软的话,差点不顾羞耻地说出:“我是好人。”神奇的是,菩提并不排斥眼前的男人,大概是发现了他们有一样的眼睛颜色。
菩提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你能送我出驿站吗?”
“你想去哪?”
沮渠蒙逊没有让随从进来,也低声配合着神秘的孩童,问:“你怕什么,不是有师尊在?”
菩提哑了声音,醒悟过来。师尊变成野狼,眼前这人也可能是坏人……总之,他不能带外人去阿克苏山谷,师尊把他藏在山货马车里。半日的车程,菩提靠丢党参的碎渣沿途做记号,只要逃出驿站,他就能寻到回家的路。
沮渠蒙逊见他不说话,并不急。
他起身,侧身让出一条路,像是把危险暂时收回,平和地说:“好,我带你出驿站。”
“真的?”菩提眼睛一亮。
“那要看你说得是不是真话?”沮渠蒙逊道。
菩提点了点头,一步步挪过去,火光照清菩提的眉眼。那一瞬,沮渠蒙逊心跳停了半拍,几乎感受到了血脉深处的共鸣,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他们。眼眸深中泛着碧色,菩提下颌小巧,鼻梁秀气挺直,生命的神奇之处,就是你能在别人的生命里,看见了自己,还有所爱之人。
他把菩提带到火盆旁,动容道:“你叫什么名字?”
菩提背对着门的方向,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他答道:“菩提。”
“谁给你取的?”
“我阿娘。”
当阿娘两个字落下时,沮渠蒙逊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他的喉结轻轻一动,话堵在口中,再没有迟疑。原想象,再见她时该是何种情形,却没想到先撞进视线的,是他们的孩子。
这时,菩提问他:“那你叫什么?”
菩提蹲在火边,手放在腰间,那是一条鞭子。
看来孩子对他仍有防备,在没学会权衡时,却已经懂得克制的姿态。菩提保持警惕,却不畏惧和他直视,沮渠蒙逊的胸腔震动,像某个被封存多年的回声,终于有了动静。
“沮渠蒙逊。”他答。
沮渠蒙逊想了解他多一点,回答坦诚,但凡菩提追问一句,他都会告诉他,“我是你的——阿父。”可惜菩提没有问,对他是谁,好像一个名字就够了。
沮渠蒙逊又问:“师尊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