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是很厉害的人。”
菩提想过去几日,阿宝对自己的照顾,不算好但也不坏,“但师尊不让我回家,菩提想阿娘。”
沮渠蒙逊不知在想什么,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才敢再问起关于菩提阿娘的事,开口问道:“你阿娘……她可好?”
菩提抬头,歪着小脑袋有点好奇,“你认识我阿娘?”沮渠蒙逊心中一软,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阿娘很好,是菩提不好,非要学鞭子。其实阿娘比师尊厉害,她不用鞭子也能放倒别人。”
沮渠蒙逊听后嘴角一挑,菩提说得没错。
突然,门外传来了喧闹声。
护卫来报:“主子,外面出事了。”
事情是在东厢炸开的。
先是一声破嗓子喊道:“都起来,老子丢了孩子。”
阿宝几乎是撞出来的,披着半湿的外袍,眼睛通红,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硬生生拖醒。他不问不分,论起肩膀就撞门,挨间查找菩提。
“让开!”
“找孩子!”
东厢的客人都被惊吓得骂声四起,油灯有的被撞翻,火苗在地上蹿了一下,有人伸手拦,被阿宝一把推开,有人想躲,门被高大的阿宝硬生生顶开。混乱在狭窄的廊道里滚动,当阿宝冲到西厢时,事情变了味。
西厢门口,黑铁骑已列开。
他们没有吼喝,没有推搡,只是站位一变,廊道便被封死。甲胄在灯下冷光一闪,空气骤然收紧,一个护卫说:“退后!”
“我找孩子!”
阿宝不退,嘶哑着吼,“谁藏了人?”
护卫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那不是威胁,是界线。阿宝再往前一步,肩头便被横来的臂膀挡住。雪夜里,兵器相击的声响短促而硬。不是要命的厮杀,是控制、压制、把局面迅速摁住。护卫的动作干净,三两下便把人隔开,阿宝被按在地上,仍挣扎着要爬起来。
这会儿,商队的人拿着兵器就围了上来,场面要失控。驿卒终于冲来,脸色煞白,连声劝阻:“不可!不可!这是使团——”
沮渠蒙逊看了一眼菩提,像是确认外面的声音,“师尊?”菩提点点头,小手放在嘴上,“别出声,师尊脾气坏,但对我很好,可我不想被他抓回去。”
“那菩提想要什么?”
菩提陷入难题,这是他能决定的吗?
沮渠蒙逊第一次如此有耐心,等候一个孩子的决定,很快菩提下了决心:“我不能跟师尊走,我要找阿娘!能不能让师尊离开?等明年他们来这走商,我再跟师尊学武?”
他自认为这是两全之道,相比学武,他更舍不得离开阿娘。沮渠蒙逊抬起手,悬在他的头顶,停顿了一下才温柔拂下,轻声说了一声:“好!”
他走出房间时,走廊依旧喧闹。
“放了他。”
走出的沮渠蒙逊披着外袍,挥了挥手。
阿宝被护卫松开,踉跄着站稳,脸上是被愤怒撕扯过的狼狈。他还想往前冲,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了那个人,阿宝曾在战场上见过这个人。
沮渠蒙逊已经脱下了外袍。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摆出架势,只是站在雪地里,袖口收紧,目光冷寂地看着阿宝,“这里没有什么孩子。”
“除非你让我亲眼所见。”
阿宝咬牙冲上来,第一步还带着蛮力,第二步已乱了节奏,他最善用鞭,却给了新收的徒弟,呃……徒孙。
沮渠蒙逊侧身一步,让过冲撞,手肘在对方肩背上一送——不是重击,却精准得可怕,敢占他儿子便宜?阿宝被力道带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雪里。他爬起来,再冲。
第三次,他连近身都没做到。
沮渠蒙逊抬手、按腕、借力一旋。动作短、快、无声。阿宝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截,膝盖重重磕地,雪花飞起,又落回去。
周围的人看清了,沮渠蒙逊没下死手。
“够了。”沮渠蒙逊说。
阿宝喘得厉害,抬头看他,眼里终于没了不服,只剩下茫然。沮渠蒙逊继续,语气没有起伏,“告诉你的主子,不要动不该动的人。”
阿宝张了张嘴,却不善争论。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终于明白自己连“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身高近六尺的壮汉,慢慢站起来,雪从衣襟里抖落,还有他的狼狈,阿宝有负主人所托。
最后,他不得不下令:“好,我们走。”
商队的人愣住,随即慌忙收拾。货包被匆匆捆好,驼铃被裹住,哭骂声被咬回喉咙里。没有人再提孩子——不是不想,是不敢。
东厢的灯一盏盏熄灭。
夜更深,雪更密。
商队被驱到驿站外,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平。
西厢仍亮着灯。护卫归位,门再度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雪地里,留下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很快,也被夜色吞没。沮渠蒙逊站在原地,等到最后一声脚步消失,才转身回廊。护卫归位,灯火复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而屋内的孩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他好像还在叫着:“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