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像是有人一夜之间,把驿站的热闹全部收走了。东厢空了,西厢也空了。草棚下只剩未扫净的雪印,井沿边的水还在冒着白气,却没人来取。
商队走了,使团也走了,连夜离开的,走得干净。
驿站每日人来人往,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门口驼铃叮当,马嘶混着吆喝声,空气里有干草、盐、汗水和煮羊汤的味道——所有要出入南凉,或者绕路前往中原、北凉的人,都在这里短暂停住。
正是这日,阿祇三人来到了苏家村,与使团错过。
与此同时,在三十里外的官路上。
辘辘声被厚雪压住,只剩下一种低低的、持续的震动,像心跳,菩提是在这种节奏里醒来的。他先是动了动手指,摸到一截温热的衣料。不是被褥,也不是阿娘的衣裙。他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沉静的下颌线,他正靠在沮渠蒙逊的膝上。
马车内很暗,帘子只掀起一角,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亮一小片空间。沮渠蒙逊垂着眼,正在看一卷简册,手指压在书角,稳得不像在行路。
菩提没有立刻起身。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确认这不是梦,然后才抬头,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沮渠蒙逊合上简册,顺手把披在孩子身上的毯子拢紧了一点,说道:“向南。”
菩提坐起身,紧张地说:“我得去找阿娘。”
沮渠蒙逊拦住他,掀开窗帘看向车外面,荒原在晨光里缓缓展开,长道延伸,车辙笔直,他自信地说:“她会追上来。”
然后,又像在自言自语:“她走路,比风快。”
菩提想了想,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没有告诉沮渠蒙逊的是:昨晚他在驿站的后院里,用石头搭建了一个玛尼堆,这是阿娘教给他的,属于母子之间的秘密。阿娘,菩提好想你。
他探出头看向窗外,这是菩提第一次出谷,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可惜这里的山没有阿克苏的美,光秃秃的荒野,没有尧乎尔的欢声笑语。
阴暗的车厢里,因菩提掀起的窗帘透射进一束光,菩提每呼吸一口气,都会带起寒冷空气中的白雾,沮渠蒙逊从他的侧颜里,仿佛看到祖慕祇与他奔波时的样子。
沮渠蒙逊不禁问道:“菩提,说些你阿娘的事,她有没有提起过你的……阿父?”
菩提回过头,歪着小脑袋,“阿娘常带我去看阿父。”
沮渠蒙逊放下书册,脸色沉了下来,“你阿父在何处?”
他这话问得菩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阿娘说,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其实菩提知道,阿父死了,他躺在一棵大树下。”菩提又道:“阿娘说,人都会死,没有谁会陪谁一辈子,有一天她也一样。”沮渠蒙逊忽然明白,那不是阿祇在教孩子冷漠,而是教他,不要把一生,压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女人,还是如此冷心。
马车轻轻一晃,继续前行。
北凉使团的车驾,向着南凉而去。外头是黑铁骑护卫整齐的马蹄声,内里变得异常安静,仿佛这趟路程,本就为这一刻预留。
沮渠蒙逊低头,看了孩子一眼。
菩提已经不再问了。他只是看着车窗外的光,眼神清亮,没有惧意,像一只被暂时托住的小鹰,安静地等待风向,能够带来寻找他的母鹰。
在另外一辆马车里,一路向南行驶。
慕容冲看闭目养神的祖慕祇,他的目光专注而柔软,细细打量着她的身影,这个女人真是越看越好看,阿祇其实比他大了九岁,可是容貌与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知阿祇醒着,便靠近贴上来,与她盖上了同一条护毯,“这个车夫赶车不如你。”
阿祇睁开眼睛,仿佛在说:你忘了车夫是你高价请的?算了,反正她没什么心情理他。于是,她只问了句:“你的商队留下的印记,确定是这条路?”
“肯定是这条路,他们会保护好菩提。”
慕容冲没有半点心虚,他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盒,拧开,用食指抠出些白色的香膏,拉过阿祇的手,就要帮他涂抹,阿祇抽回手,喊:“米耶,你进来坐。”
慕容冲愣了一下,把香膏涂在自己手上,“她不会进来的。”他话音刚落,果然外面传来:“阿姊,我骑马更畅快。”
“她不回陇西,非要跟着我们,是她自己的选择。”
慕容冲并不在乎外面那个自作聪明的侍女,不过他与米耶私下有协议,慕容冲可以对米耶的行为装聋作哑,但米耶必须听慕容冲的话,替他留住阿祇,就是保住米耶自己。
米耶静静地跟在马车旁边,保持沉默。
马车行驶了约一个时辰,米耶才提醒:“阿姊,前方有路口。”每经过一个大路口,阿祇都要下车。
菩提会留下或大或小的玛尼堆,指明方向。
慕容冲是个聪明人,阿祇必然有她的办法追踪菩提,他不多问就不会踩踏阿祇恼他的痛点。于是,他眼见着阿祇利落地跳下马车,在路口几个方向,好像在查看……石头?
在慕容冲盯着她看时,忽然不远处有几匹马朝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待看清来人后,慕容冲连忙放下车帘,可惜晚了一步,阿祇的声音响起:“慕容冲,是找你的。”
他们仿佛是约好的,待那队人马渐行渐近,骑在最前面的大汉大喊道:“前面的马车里,可是主人?”
车内寂静无声。
阿祇就站在马车前方,一动不动地看来人,前面那个正是慕容冲的赶车持鞭大汉,他不是在保护菩提吗?那人手下跟着二十左右黑衣人,一看都是好手。她敲了敲车厢,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慕容冲裹着新买的狐裘,很是不耐地一把掀开帘子,依靠在车中以冷艳之姿瞪向阿宝。
“人呢?”慕容冲质问。
阿宝下马双膝跪地,“禀主子,人……丢了。”
“不去找?回来做甚?”
阿宝一脸愧色,重重磕头,耿直地说道:“小主子跑去北凉使团,他们人多,都好……好生厉害,我打不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