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驿站,坐落于城东一条不怎么繁华的街道,平时多接待商贾平民的行人,规模比苏家村的驿站大不了多少,周围有很多小商铺,贩夫走卒的常来常往,让这里成为城东颇为热闹的地方,因为秃发乌孤的崩逝,利鹿孤登基,第一次迎来诸方贵客。
南凉,地处河西走廊南端与青海东部,周边强敌环伺,陷入了极其复杂的博弈中。新王登基是件大事,西方的游牧势力吐谷浑,南方宿敌西秦乞伏氏,北方除了自称后凉天王的吕光之外,北凉段业,西凉士族都来了使团,甚至东方的后秦姚苌,都派人前来。
就在三天前的国丧结束之时,这间驿站挂上了牌匾——乐都驿站。黑底儿金漆的牌匾,不过一尺来长,乐都驿站四个字雕刻得也没什么特别,阿祇对它的一笔一画端详了片刻,写得颇为认真,只是看不出什么技巧,也没有所谓风骨。总而言之,这是一块新匾,很小的新匾,端端正正很小的新匾。
清晨的乐都,有些天寒。
慕容冲带着暗卫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不到十人的阿克苏使团,低调蜗居在驿站后院。阿祇整日待在屋里,米耶请护卫们出去吃酒,后窗跳出一个人影。
不久后,一个身穿旧色青布直裾的潦草书生,背着破旧的笔墨箱笼,毫不起眼地从驿站前门走过来。“他”头顶木簪束发,皮肤略黑,步子放轻,肩背略收,穿行在嘈杂的小巷,看起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郎君。
昔日金龟子,竟有种返璞归真的熟悉感。
她走进人群,不急着问话,而是安静聆听。
驿站茶肆里,说的是国丧的礼数,哪一日什么使团入城,哪一族排在前头;街上布庄前,议论的是中原人穿着的新样式;鸿胪寺驿馆守备正规,阿祇在门口摊贩前停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浆酪,还有一张胡饼,放下箱笼,低头吃饭。
看他像个穷困书生,摊主多给她添了半碗汤,阿祇道:“多谢!”
摊主低声叹息:“这年头不太平,小郎君是外边来的?”
她点头道:“嗯,北边来的。”
摊主怒了努嘴,“官府驿馆里,从北边的,南边的,西边的,都往这儿挤。“
阿祇放下碗,擦了擦嘴,“也有北边来的使团?”
“来了两日,今早他们还从我这买了一坛浆酪。”摊主收了阿祇递过来的钱,低声对她说:“这几日街上人杂,小郎君不要乱走。”
“谢摊主。”阿祇起身,“使团中可有孩童?”
摊主摇头,“都是些壮实的汉子。”
阿祇看了眼官府驿站的大门,多放了些铜板,这才走开。接着,她又光顾了几个人多的店铺,但都没有停留太久,她知道,真正的消息不在喧哗处。午后,她又来到鸿胪寺附近的小书铺,借看残书旧牒。掌柜是个爱说话的,见她识字,话便多了,“郎君是外地来的吧?是打算买书?还是字画?”
阿祇把箱笼放在石阶上,慢慢解开绳结,里头不是经史,也不是抄本,而是一叠精装的小册子,纸张厚实,边角被细心压平,封面上是手绘的红菱翻飞的小孩,立在海上,脚下浪起如山,却被他一脚踩住。她小心翼翼地将绘本翻了几页,画法线条干净,颜色大胆。
掌柜地刚要接过去,阿祇很快合上书页。
不吆喝,不解释,掌柜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人跳到她跟前,“这……郎君何处得来?”
她只是笑,故作高深道:“不可说。”
当年在神祠,闲来无事,阿祇便给菩提绘制了一些话本子。其中,哪吒闹海是菩提最喜欢的一本,因为哪吒是后世人物,阿祇修改了故事背景,而且特意将哪吒画成了菩提的模样,菩提就好像看见自己在舞红绫,踏火轮。
掌柜不是第一次见怪书,但对如此惟妙惟肖的画风,仍掩不住惊讶,“这……这是孤本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祇点头,“这孤本,可有些来路……”
她故意停在这里,没有解释过多,时代不重要,名字不重要,感觉才重要。掌柜的老谋深算地说:“卖不了价。”
“我不卖。”
阿祇把书推过去,“送你。”
掌柜一愣,下意识要拒绝,手却诚实地接过来。
她补了一句:“有条件。”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童子正面的画像,眉骨清晰,眼睛星点碧色,很亮,“若掌柜见到这样的童子,请到乐都驿站告知阿克苏的使臣。”掌柜看着那页纸,又看了看潦草书生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你是要找……”
“东海魔丸。”她接得很快,问掌柜:“你可知混元珠?”
掌柜的读过些修仙志怪书,却没听过混元珠是何物,他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说:“这……倒未曾听闻。”
阿祇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手心向内,行了象征太极合一的道家抱拳礼,对掌柜道:“实不相瞒,在下乃天师道人金龟子,被师祖派下山寻找有缘人。所谓‘混元珠’乃天地灵气孕育出的灵珠,转世凡尘,只可惜灵珠被浊气所染,转世童子天生绿瞳,孕育成了混世魔丸,若不尽快寻找送回昆仑净化,长大后必将搅动乾坤,引水火天劫。”
掌柜沉默了片刻,拒绝了她的孤本,脸色不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