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若要的是钱,我倒可以赏你几个,如此骗人勾当,是当本掌柜傻的么?”
阿祇冷笑了一下,遂收起哪吒话本,又行了一礼。
“掌柜的信与不信,都是天意。你若信,便是金龟子的有缘人,你若不信,则是金龟子历练的磨刀石。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今日你我无缘也是天道,我便再送掌柜一句话——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她的话掷地有声,就在转身之际,掌柜的突然出口:“郎君且慢。”这一开口,连小郎君的小都省略了,语气多了几分慎重,“郎君之意,若是见过这转世童子,只去驿站告知阿克苏使臣,便可?”
“魔丸有天命,只能净化,不可伤!”
阿祇回过身,一副冷清高深的样子,又道:“金龟子执天命,远游四方。前日途中得遇阿克苏使臣,女祭祀可沟通天地,若能将童子托付与她,也是功德一件。”
“那……孤本?”掌柜的犹豫。
于是,阿祇又小心地掏出“孤本”,交到掌柜的手上。
“这本书,托付给掌柜了。”
掌柜的双手接过,确实是见所未见过的册子,所绘“东海魔丸”,栩栩如生,世间罕有,就算遇不上金龟子口中的转世童子,白得这么一个孤本,也是千金无价。这么短的时间,掌柜的心思百转千回,又小声问:“可要保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阿祇话说一半,意指让掌柜自己体会,掌柜的是生意人,自然往想要的方向理解。他曾在一些士族家中,听闻过炼丹长生的学问,对天师道也只是知晓,东晋琅玡王氏世代信奉,若是能将这孤本卖给他们,定能卖个好价。
抬头再想多问几句,眼前的阿祇早已消失不见。
江湖传言总是最快、最玄、最能扯的风,即便没影儿的传言,也能很快在“文人雅士”的口中,成为空穴不来风。一时间,东海魔丸转世不胫而走。士族和权贵间都在谈论,绿瞳童子,将翻天覆地,统一凉州。
不过,那将是后话。
阿祇期待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乐都驿站外来了一队人马,银色软甲,举止有礼,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门口。马车并不十分豪华,却很肃杀之气,让旁边的人自动让出空间。有人来到马车前,低低地说了声:“主公,到了。”
车帘掀开,一个头戴兜帽的白袍人走出车厢,十分从容地下了马车,走进了鱼龙混杂的驿站,凡走过之处,皆静。他穿过简陋的回廊,走入茶肆饭厅,在最靠里的老旧桌椅处缓缓停下,这里靠窗,可看见后院的一切,粗细不一的木头做的栅栏,汲水的护卫,走向院外饮马。
白袍人静静地站在角落,像在等待什么人。
直到,身后走来一个身影,带着半张面具,满头华发。
这人穿着长袖束腰格衫,开襟翻领,华发微卷,朝白袍人行西域的礼仪,开口是听不懂的鄯善语,“主人。”
“无需再如此称呼。”
一只修长无暇的手轻抬,白袍之人放下兜帽,清冷的深邃五官依旧如昨,遗世独立的风骨,举世无双的清欢,他对身边的白发人道:“稷,别来无恙。”
四目相对,李暠望着追随自己十余年的稷,眼神带着暖意。然而,稷有自己的坚持,他朝李暠跪拜,行了玄羽衣的军礼,换成汉文压着情绪道:“主行之处,稷之所在。这些年,是稷……食言了。”
李暠望着他,没有出言责怪,“你如此,便好。”
从河西的夜行,大漠的拼杀,龟兹的混战,到敦煌城下的送别,他们从锋芒毕露的少年,半生陪伴彼此,成为会把刀收回鞘里的将军,所以三年前,当李暠把稷送到关外时,稷第一反应是,要有战事了。那日,李暠只是把一枚旧印交给他,印纽磨损得厉害,竟刻着“鄯善国印”。
风沙中,行来一辆马车,鄯善公主阿母卡丹掀开了车帘。
那一刻,稷终于明白,这不是征战,不是放逐,而是放手。鄯善公主站在马车下,远远望着他和李暠。她没有穿华服,只披着旧色的披风,目光笔直,她要回去的地方,不是王座,而是一片被风沙掩埋的国度,但她的子民还在,在水草丰茂的新城等待他们的公主。
复国,是稷一辈子的夙愿,李暠成全了他。稷向李暠行大礼,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一切话语都太轻。
出城那天,风很大。
李暠站在城头,目送稷远行,稷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有人对我说,天空中有个圆环,笼罩宇宙苍穹,不论哪种方式,最终都会回到起点。生命短暂,时光如隙,即使面目全非,依然初心不改,正是我们坚持的信念……”那时,李暠从一个人身上听到“拓扑”一词,想要把握希望。
稷牵着骆驼,走在鄯善公主身侧。
驼铃响起时,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懂,追随一人半生,不是为了躲避内心的阴影,主人将他放回天地,也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如今三年已过,主仆重逢,稷没有成为鄯善至高的王室,他只是鄯善的使臣,为和平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