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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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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从门外反射进来,落在她衣袍边缘。

铃月以尧乎尔使臣的身份入见,祭祀服整肃,发髻低束,礼仪无可挑剔。按规制,使臣入殿,应先宣名、赐座、问来意。可今日殿上正在议的不是国书,而是春猎。

武将们围着地图争论,声音此起彼伏,仿佛这里不是王殿,而是一处营帐。

“鹿群今年北移。”

“西坡雪厚,上山得绕行,祭祀不如在山下?”

一名老臣坚持道:“祭地母神是大事,无人祭祀,山上山下又有何意义?”殿中再次纷乱起来,看来之前就在讨论这个问题。

有人建议道:“往年祭祀都由萨满主持,今年旧王新丧,萨满仍在祖陵守祭。没有祭祀地母,春猎便名不正言不顺,不如推迟几日。”

利鹿孤显然更关心春猎如期,“不过是个仪式。”

有武将应和说:“每年祭祀就那几句词,换个人念便是。”老臣立刻摇头斥责:“地母祭不可乱来。”

终于,利鹿孤沉默了一瞬,转过身面对静默而立的尧乎尔使臣。他随口道:“孤把尧乎尔的祭祀请来,就是想请女祭司出面。”

利鹿孤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问询阿祇的意思。

“女祭司?”

众人把目光聚在门口的人身上,武将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声议论,“她懂咱鲜卑的祭礼?”

“听说,这女祭司随身养了侍奴……”

低笑声中,尽是猥琐之词。

女祭司不以为然,淡定地静立中央。

“陛下,铃月是尧乎尔的使臣,前日已递交国书……”殿阶上的利鹿孤突然打断她,“祭祀能通天地,尧乎尔使臣也算半个自己人,为我族祭祀地母神,讨个好年景,不为过吧?”

阿祇懂了,这一刻她被召入王城的理由,不是外交,不是尊重,只是他们临时缺一个能主持春猎祭祀仪式的工具人,无论她办得好,或不好,都将被人借题发挥。

雪从门外吹入,在地面化开一小片水痕。阿祇顿了顿,微微俯身,“贵国地母神之祭,恕铃月无法分忧。”

利鹿孤抬头第一次正视阿祇,带上了薄怒,“祭祀,莫不是看不起我南凉神明?”

明明方才说“不过是个仪式”的人——也是他。

殿中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一紧,没有人敢接话。阿祇是使臣,行礼道:“不敢。”

利鹿孤手指轻敲扶手,故意讽刺道:“女祭祀看来图有虚名,若非如此,拒绝祭祀地母神,就是托词。”最后两个字落得极轻,却锋利。

发难,这就开始了。

可惜,激将法对祖慕祇不太管用。她闭关三年,别说是“盛名”,就算是“清名”,与她而言都是浮云,只要能寻回菩提,面子和里子她都可以不要。

她轻轻叹了口气,非常认真地回道:“王,说得对。”

全殿一愣,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卑微自在。女祭司微微低头,语气诚恳得近乎离谱:“铃月确实无能。”

空气瞬间卡住,一名武将差点把酒呛出来。

利鹿孤也明显没料到,她认怂得这么痛快,眉梢一挑:“真无能?”阿祇态度谦逊得无可挑剔,肯定地说:“没错,铃月不会呼风唤雨,不会改命添寿,更不会侍奉地母神。若王要的是这种祭祀,臣……确实做不到。”她以臣自称,明显有示好之意。

利鹿孤眯眼问:“那你如何敢称——大祭祀?”

阿祇认真思考了一息,答:“出使一事,吾王交由神祠大巫裁定,师父让我们弟子抽签决定,铃月有幸,成为了尧乎尔使团的‘大祭祀’。”

幸好,她这次没有神女自居。

清冷神秘的女祭司坦然说出这些话,不知是智商低,还是情商高?她的话让年轻武将面面相觑,敢情南凉没把尧乎尔当回事,尧乎尔更没将南凉当回事。

利鹿孤放下酒杯,“哦,那你究竟是不是祭祀?”

阿祇不让话柄落在他手上,忙解释说:“不敢欺瞒陛下,铃月虽为祭祀,不过才疏学浅。”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地母掌生养,主大地丰饶,五谷丰登,祭文繁琐。尧乎尔是狼族后裔,铃月人微言轻,不敢叨扰地母上神她老人家,于是,平日在祈祷祭祀时,私下做了变通。”

利鹿孤好奇地说:“什么变通?”

阿祇诚恳道:“臣决定——换几个神明分担压力。”

周围哄堂一笑,利鹿孤眉头皱起,眼前和尧乎尔使臣的会面,似乎正在朝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

眼前女祭司点头,神情庄重地说:“正所谓,欢喜佛主管‘人间努力’,地母主管‘最终结果’。铃月盼尧乎尔族人兴旺,对欢喜佛和地母神的香火供奉都不敢怠慢。”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臣自觉安排得十分周全。”

有人笑出声,“连侍奴,也是祭礼所需?”

南凉对她们使团调查得清楚,阿祇毫不犹豫地答道:“香火需有人添,神像需有人擦。身为祭祀,其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利鹿孤道:“好一个周全的大祭祀!”

她轻轻一礼:“不敢。”

这位“怕亵渎地母”的祭祀,敢的很!她把调侃化成笑谈,真正妙的地方在于,她的示弱化解了敌意。殿中笑声尚未散尽,利鹿孤看了她很久。他想确认,这个从进殿起就始终稳住局面的人,究竟是谁。

他语气缓和,“铃月祭祀,就坐吧。”

阿祇抬眼看到酒席末端的空席位,微微颔首,稳稳地坐下。她知道,鸿门宴这才刚刚开始。果然,利鹿孤放下酒杯,说道:“不摘下面纱,如何品尝美味佳肴?”

几位老臣微微皱眉,却无人出声阻止,君王有权要求使者示面,但在祭祀身上,这是一种明显越界的试探。席间,阿祇没有立刻动,像在认真思考这句话本身,而不是命令。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多谢王的美意,铃月身为祭祀,过午不食,戴面纱只是规律。”

利鹿孤笑了一下,“对孤,以真容相见不为过吧?”

她轻轻点头,“不为过。”

众人颇为惊讶,以为她要顺从。这时,她又说:“只是祭祀蒙面,也有涂膏刺青者,不是为隐藏容貌,而是敬神,不让世人将所言混淆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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