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和沮渠蒙逊站在破旧的驿站门口,抬头看见简陋的牌匾下,挂着两盏摇摇欲坠的灯笼,他俩的心,就像这灯笼似的,四处漏风。
“沮渠师父,我阿娘真的住在这里?”菩提问。
沮渠蒙逊攥着菩提得小手,“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菩提和沮渠蒙逊始终以师徒相称,沮渠蒙逊确实教了菩提不少功夫,但他了解阿祇的脾气,这个女人看似聪慧温和,但是对边界和繁文缛节最是计较。他看了眼菩提,认真地说:“一会儿见了阿娘,知道该怎么做吗?”
今天是离开娘亲的第五十八天,菩提点了点头,心里竟莫名的有点紧张,“菩提见到娘亲,一定要好好认错。”他要忏悔当初被人拐走时的贪玩粗心,惊扰牧民的鸡飞狗跳,轻信陌生人的愚蠢任性,烧毁驿馆的胆大妄为……
这时,身边的沮渠蒙逊递过来一根藤条。
菩提不解,“师父,这是什么?”
“若阿娘不原谅你,把这个给她。”沮渠蒙逊道。
菩提圆润的小脸皱成了包子,阿娘生气时顶多打个手板,这根藤条又长又粗,会不会太正式了?他摇了摇头,抬头对沮渠蒙逊说:“师父能不能给个别的?”
“男人被娘亲打一顿,才能真正长大。”沮渠蒙逊拉起菩提的小手,蹲下身子整了整菩提新换的衣裳,往他的胸口塞了个鼓鼓的东西,语气缓慢而轻柔地说:“你拿着这个。如果一会儿阿娘打得太狠,就往师父身后藏!”
“嗯。”菩提心急道:“师父,我们快进去吧。”
咚咚咚,他们叩开驿站的大门。
驿站的伙计打了门,看到高头大马前站着一大一小,两位贵人,忙开口说:“贵客,驿站已经住满了。”
“我要找阿娘,她住在这。”菩提忍不住从伙计的身下钻进门里,直接朝着后院的厢房跑去,伙计没拦住,一看冷峻高大的沮渠蒙逊,更是不敢高声。
“贵客,请进。”
东西两厢还亮着不少光亮,菩提喊着“阿娘”,径直跑向阿克苏来的使团所在的西厢,主院门口有个身影,坐在廊下像在熬药,药香四溢。
那背影是个女子,穿着尧乎尔女子的长袍,腰肢纤细,静静摇扇,菩提直接朝她扑了过去,从身后抱住女子,喊了声:“阿娘!”
摇扇的女子被吓了一跳,扇子落在地上,回头露出僵住的表情,“你是谁?”
大眼瞪小眼,瞬间二人分开。
跟着沮渠蒙逊进来的黑铁骑面无表情地看天,小少主鬼点子多,生怕因目睹他人生至尬的时刻,而被他记上仇,他们见这里没有危险后,看到沮渠蒙逊的眼神,便齐齐清退了出去。
无人的西厢,格外安静。
沮渠蒙逊现在黑暗处,眉梢轻轻挑起,因为在菩提的身后,站着青衣素发,低眉顺目的女子,正是穿着侍女装束的阿祇。
米耶看到了急步而来的阿姊,看阿姊的神情,立刻猜出了菩提的身份。
菩提站在门口,随着米耶的目光转身,终于发现了不知道该松气还是该生气的阿祇,百感交集地站在他身后。灯火落在她脸上,没有祭司的装束,没有面纱,只有带泪的微笑。
愣住一瞬,他猛地扑了过去。
“阿娘!”
菩提难以自持地喊着,猛地扑进她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撞碎什么,他呜咽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满满的委屈,声音闷在她肩上。
李暠站在不远处的东厢,看着那一幕,没有走近。
烟味还在空气里残留,可火已熄,夜风也慢了。
菩提死死抱着阿祇,像怕她再消失,那股倔强的劲儿终于软下来。小小的身体却抱得极紧。阿祇原本一路怒气冲天,跑丢,放火,闯祸,差点失去至亲的痛苦,全在抱住这个小人的时候释然了。明明打算见面就狠狠教训他一顿的,可此刻,手落在他背上,却怎么都下不去。
她摸到他背后的骨节,菩提的身板硬朗了,怎么还胖了些?
片刻后,她轻轻把他拉开一点,想看清他的脸。
菩提抬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泪珠还粘在睫毛边,他身上残留烟灰的味道,神情变了。少了点纯粹的稚气,多了好多勇敢。
他停下哭,看着母亲认真地说:“阿娘,我好想你,我会自己保护自己了。”
阿祇喉咙微紧,“嗯,菩提长大了。”
这两个月,没有母亲的保护,菩提已经在学着长大。她原本想骂他,可是自己这个大人错更多,阿祇伸手,把他耳根后的烟灰慢慢擦干净,随口道:“谁教你点油,先不点草心的?”
菩提抿了抿嘴,“我自己想的。”
语气里有一点骄傲,又有一点求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