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阿祇脸色一变,训斥他说:“这次你运气好,算对了九分,但也可能会死在那一分不敬畏。库房是封闭空间,就算你在草料边缘点油,火焰很容易爬行,伤及自身。”
菩提太怀念娘亲的说教了,频频点头,“都是菩提的错,阿娘不要生气。”
说完,不忘甜甜的笑,露出整齐的一排小奶牙。
原本,在暗处看着温情一幕的沮渠蒙逊,眉梢微皱,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阿祇的怒火,如沾了油蔓延的火苗迅速燃烧过来。母子俩有问有答,目光齐齐朝他这边看过来。
就在沮渠蒙逊考虑负荆请罪之际,吱呀……西厢主院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门内灯光倾泻出来,一道身影倚着门框出现。
少年衣衫松散,外袍只半披在肩上,领口歪斜,像是刚从病榻上起身。长发未束,垂落至肩,几缕贴在苍白的颈侧。他肤色极白,却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近乎妖艳的冷白。眉眼精致得过分,眼尾微挑,像天生带笑,只是唇色有些淡,显然尚在病中。
他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懒散,又带一点刚醒的沙哑。
“药……好了没?”
院中空气瞬间凝住,慕容冲靠在门边,像没骨头似的笑了笑,对阿祇抛了个委屈的眼神,“吵。”
他说:“大人训人,比火还大声。”
又轻咳一声。
眼神却慢悠悠扫过阿祇和米耶,最后停在菩提身上。她几乎本能地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菩提前面,动作极小,却完全出于习惯。
慕容冲眸色黯淡了一瞬,很快恢复神采,道:“哦?原来火是你放的,放得好,我早就看鸿胪寺那地方不顺眼了,不过你这一烧,烧来了不少人,搬了一下午,吵死了。”
慕容冲名义上是铃月大祭祀的侍奴,他们有合作协议,但要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阿祇的眉心一跳,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慕容冲撑着自己发热的身子虚弱地走出门,衣摆拖在地上,毫不在意礼数,直接倚在阿祇的肩头,“大人,凤奴头好晕。”
菩提探头,从她身后偷看。
少年站在灯下,病气未散,眉眼却漂亮得不像真人。
三岁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他得出一个结论:“他像阿娘话本里的人。”然后认真补了一句:“……妲己。”他的声音不算小。
慕容冲却笑了,笑得极好看,又极危险。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左眼的泪痣下,扬起笑脸对菩提道:“放心,小鬼。我不是狐妖,我是你阿娘的……侍奴。”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让满院子都听见。
“侍奴是什么?”菩提很老实地问出那句:“阿娘,你不是不喜欢人伺候吗?”
阿祇抬起手,将慕容冲推开到一臂之远的位置上,道:“不要把病气过给孩子,快进屋去。”慕容冲一笑,斜着眼瞥了阿祇一眼,竟乖乖地听话往回走,他看也没看一边站立的米耶,只说了声:“药呢?”米耶低着头回答道:“马上就好。”
慕容冲回头又看了眼菩提,又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也放火,只放人心的火,不放屋子的火。小鬼,有机会教你。”说完,他轻咳几声,若无其事地回了屋,阿祇的屋。
“咳咳……再不给药,真的要病死在大人榻上了。”
关门时的那神态,仿佛整个院子的紧张,都与他无关。
安静,彻底的安静,连风声都像停了一拍。米耶的眼神低垂,蹲下继续扇风熬药。菩提的小脑袋看看门,又看看阿祇,似乎发现了个很现实的问题,小声且极其认真地问:“阿娘,今晚我住哪里?”
阿祇额角轻轻跳了一下,眼皮也微不可察地抽了起来。她知道,这个院子某处,可不止她母子二人在盯着这里,此时此地,实在不是教育孩子的好地方,她捏了捏菩提的小鼻子,说:“我们住隔壁。”
她从袖口里翻了半天,换了侍女衣衫忘记荷包,只好尴尬地对米耶说:“米耶,再让店家开一间房吧,先记账,如果没有空房间,就加一张床。”对于米耶换信一事,她们总要找机会谈谈。
菩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身上翻出一个鼓鼓的荷包,红底金线,正是刚才师父给的。他打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不少银票和金叶子,递给阿祇道:“阿娘,给。”
“菩提,我们不能收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个。”阿祇的脸色有点黑,不用想,也能猜出这些都是谁给的。瞬时,荷包变得烫手,菩提把它整个塞到都阿祇手中,好像这样就算解决掉了麻烦,老实地说:“师父说,闯祸要有本钱,阿娘不让菩提闯祸,大概是因为穷。阿娘要打便打,不打就给你这个。”
暗处,沮渠蒙逊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然后看到东厢的人影,消失在夜里。
阿祇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攥紧荷包,对着空气放狠话,道:“哪里来的师父,怕不是来打秋风、套杠杆的吧?”见阿娘果然心情不好,菩提闪着大眼睛回头找了找,师父怎么没跟进来?不是说,一会儿如果阿娘打得狠,可以往师父身后藏么?
“阿娘,师父是好人。”菩提脆生生地说。
阿祇垂眸一笑,抱起儿子,摸着菩提可爱的小脸说:“乖,外面野生的师父,不能认。”
呃……菩提没敢说,还有一个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