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驿馆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火后的烟尘还残在空气里,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
屋里灯火柔软,米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绕过屏风,净室里水汽轻轻蒸腾,阿祇试了试水温,把坐在小凳上的菩提抱着站了起来,袖子被卷得高高的,小脸被热气熏得发红,却还不肯老实。
“水有些烫。”菩提难得撒娇一回,他搂着阿娘的脖子,不肯乖乖洗澡。
阿祇拧了布巾,一点点给他擦手臂、擦脸,动作熟练,早就习惯照顾孩子,“水刚好,今天太晚了,待会早点休息。”菩提一边被擦,一边还在说话,他舍不得睡,“我放火的时候,人全跑了,我就知道会成功。”
阿祇把菩提抱到床边,看着他。眼神里有笑,也有后怕。
米耶在一旁沉默换水,不经意看到,阿祇她给孩子擦脖子的时候,就在布巾擦过锁骨时,露出一个吊坠。小小的金坠,上面有弯月抱土、双手托禾的古纹,绳子磨得很旧,却被菩提贴身带着。
那是地母符,慕容冲曾得到过一个假的。
于是她轻抬起吊坠,问菩提:“这是谁给的?”菩提低头,看着脖子上的东西说:“师尊。”
“师尊是谁?”她随便一问。
“师尊不让菩提来见你,但他不是坏人。”菩提似是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拉姆草阿姊成婚的那晚,陈嬷嬷把我和这个东西交给师尊,后来出了谷,师尊就把这个挂在我脖子上。”
这位所谓“师尊”,应是慕容冲的人。
慕容冲对地母符志在必得,有备而来,愿意帮她追孩子一路到乐都,怕也是在打这半个符的主意。她记得沮渠蒙逊说过,他那里做了很多仿品,莫非也注意到了这个东西?
“菩提,你怎么会跟着沮渠……”阿祇收住话,转而道:“你的师父?”
菩提有点累了,说话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师尊打不过师父,菩提就跟着师父。”
菩提的头发还带着湿气,贴在额角,阿祇把它擦干,就陪孩子躺下来,把被子给他掖好。菩提自动钻进她怀里,菩提已经很久没这么与阿娘亲了,只是这一次他更安静了些。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灯火昏黄。
菩提的声音渐渐变小,他说:“阿娘,我在书铺看到了哪吒,我就知晓阿娘来寻我了。哪吒每次闯祸的时候,他的娘也会来。”
阿祇轻轻嗯了一声,“所以你就点火?”
菩提往阿娘怀里缩了缩,“阿娘不要生气,因为菩提好想你。”
“那如果我没来呢?”
菩提想了想,“那我就再放一次。”
阿祇忍不住笑,“阿娘不是这样教你的。”
菩提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小声说:“师父说,男子汉胆子要大。”
阿祇叹了一口气,“他还教你什么?”
菩提努力回忆,“师父教我武艺和谋略,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菩提要自己有主意,小孩子不一定非得听大人话,除了阿娘。他说,阿娘是世上最最重要的人。”
阿祇没有接话,抱紧他低声问:“这两个月,你怕吗?”
菩提闭着的眼又睁开,看着阿祇很久才喃喃说:“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她轻拍他的后背。
“因为……怕,没有用。”小孩声音迷迷糊糊,撑着精神问她:“师父说我们惹你生气,让你打一顿就好了。阿娘,师父也惹阿娘生气了吗?”
阿祇的手停了一下,再没开口说话。
阿祇为菩提盖好被子,手指轻轻拨开菩提脸上的发丝,看着孩子慢慢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传来菩提均匀的呼吸声。
从沮渠蒙逊的态度来看,他已经发现了菩提的身世,李暠那边一直没有凉七的消息,沮渠蒙逊故意在这个时候把孩子送回来,她就知道“女祭司”——凉七在他手里。自己现在是宫中侍女的身份,终是得亲自跑一趟去见他,把“女祭司”给换回来。
窗外风声掠过屋檐,米耶收拾好水盆,睡在外间。在摆正屏风的那一刻,目光再次落在菩提脖子上的吊坠上,眼神微微一沉。菩提已经睡着,小手还抓着阿祇的衣角。可是,阿祇不得不松开他的手指,起身离去。这乐都越来越热闹,她必须尽快脱身。
门外有慕容冲的侍卫,阿祇知道暗卫凉五也在某处保护着菩提。所以,她才放心留下菩提。
米耶收拾完东西,摆放屏风后的床榻。
“米耶。”阿祇忽然开口叫她。
米耶停住,背影微微一僵。
“你可有话,对我说?”阿祇的声音轻柔稳定。李家主就住在驿站,米耶放下盆子,郑重对阿祇跪下,直言道:“阿姊,米耶自作主张,换了您的信。”
阿祇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米耶低垂着头,盯着地上的水痕,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慢慢开口说:“因为米耶怕,阿姊去不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让阿祇微微一怔,米耶继续说:“那封信若送出去,宋大人一定会来,接阿姊去你想回去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可米耶不想回到……过去。”
米耶看过她的信,显然才有了戒心。
屋里灯火轻晃,阿祇静静看着她,米耶声音平静地陈述她的心愿,“家人都不在了,我不想回去大漠,我害怕盐泽魔窟,害怕再成为……奴隶。”她慢慢抬头,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米耶愿意跟着阿姊留在阿克苏,只要不是西域,去哪里都行。”
屋里很安静,只剩孩子睡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