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看了眼他,没有回应。
沮渠蒙逊拉她的手力道重了几分,“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他的野心藏在那与世无争的表面下,你若还相信他,我便只能……杀了他。”
阿祇的瞳孔一震,两人的宿敌关系,注定要走向兵戈相见了吗?她甩开他的手,慢慢走下台阶,凉七化作普通的侍女立刻上前,扶在她身边。
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门向两侧退去,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两人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马车,沮渠蒙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上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动了。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车轮碾过青石路,车帘垂着。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一辆普通的车驾,车内却很安静。阿祇坐在里面,面纱已经取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对面角落里,坐着凉七。
她没想到女祭司亲自来救她,背脊一直绷着,像一根弦。马车晃了一下。凉七的手不自觉握紧。她看了阿祇一眼,又立刻低下头。阿祇是有些心绪不宁,等她稍微平静睁开眼,看到凉七比她还不安的神情,便开口道:“昨日谢谢你。”
“属下……该死。”凉七的声音有点哽咽,“大人,您不该来救我。”
阿祇道:“为什么?昨日你帮助我在先。”
凉七抬头,眼神很复杂,“属下只是暗卫。”
“你不是我的暗卫,是帮助过我的朋友。”她顿了一下,明白了凉七的心情,“我见过你的主子,他也说过不让我担心救你的事,是我等不及,何况我来也并非只为救你。”
他们这些暗卫执行任务,假若牺牲也觉得理所应当,第一次被需要保护的人担心,凉七心中百感交集,“我们这些南凉孤儿,从小幸得主人的救助,尽忠职守便是我们最好的报恩。”
阿祇摘下头发上的一根发簪,“你送了我这个有毒的发簪,我想你们怕是也存了死志,别的暗卫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我而受到伤害。”说完,她将发簪插回了凉七的发间,“留着,自保。”
凉七的眼睛微微一红,声音更低:“是。”
马车故意从驿站的门前缓缓停下,车帘垂落,车顶悬着细小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有人低声说:“是阿克苏的祭司。”
“那个要祭祀地母神的女祭司?”
“听说昨夜进了王宫,还以为她不会回驿站了。”
“这马车来的方向不是王宫啊……”
女祭司觐见南凉王,待回到驿站,一时成了风云人物。
留下的使臣和行商,大多是要参与明日春猎的,这是南凉最盛大的节日,第一次听说女祭司进行地母神祭祀,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对这位神秘的女祭司产生了极大兴趣。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车帘这时被掀开。
先下来的是侍女,随后女祭司缓缓走下,貂皮大氅下是黑金色祭袍,长袖垂地,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静,却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步伐不快,每走一步,身边的侍从会不自觉后退让路。茶肆里的人瞬间安静,白发的稷和李暠仍隐身在竹帘后的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幕。
女祭司没有分散目光给任何人,她从容而高调,消失转向西厢的长廊。一双深邃的目光追随着女祭司,走进驿站深处。窗外风起,李暠拿起茶杯,看不出喜怒。
半个时辰后,米耶打来水,送入西厢的主屋。
阿克苏的侍卫封锁了西厢,如今这里只住着阿克苏的使团,驿站外也多了南凉的守卫,像是生怕女祭司会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阿祇将自己痛痛快快地洗干净,随手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手编成最擅长的麻花辫,在米耶插好的花瓶里,折下一枝花,用花茎在发尾缠绕两圈系住,这是阿祇在西域常用的梳头方式,比盘发髻简单多了。
无人知道,神秘好冷女祭司,私下有这样一面。
菩提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大卷大字,“阿娘,你看。”
三岁的孩子,启蒙早的才识字,菩提却已经能抄写千字文了。阿祇微愣,回道:“这都是我教的?”
菩提的笑容有点尴尬,不怪乎这个当娘的惊讶,神祠里多是星象图和古老的文字,阿祇的教育模式很随性,经常她在看什么、想什么,就教菩提什么。菩提到底会多少,只能看他的领悟力了。
菩提得意地说:“是师父教的,他还教了我一套拳法。”
阿祇并不想诋毁沮渠蒙逊这个“师父”的形象,笑着抱过菩提,说:“那师父有没有教你烤地瓜和涮火锅?”菩提眼睛一亮,仿佛闻到了久违的美味,吸了吸口水,就抱着阿娘的手臂哀求道:“还是阿娘最厉害,菩提好想念阿娘做的饭。”
阿祇揉了揉他漂亮的小脸蛋,寻出压在箱底的小砂锅,塞进菩提的怀里,“抱好咱家的传家宝,走,阿娘带你去厨房开小灶。”
菩提紧紧抱着他家的“传家宝”,只要阿娘把这个翻出来,就是他们在神祠最快乐的回忆,他闪着大眼睛,嘴甜地说:“阿娘最好了!”
阿祇拉起菩提的小手,打算今天要好好陪伴菩提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