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一把推开加茂笃正,站起身,将桶里的水朝火堆泼去。几条小鱼也随之跌落,在冒着青烟的地上徒然挣扎。他看也不看,拎起鱼竿架在肩上,转头说道,“跟我走。”
一条鱼恰好蹦到加茂笃正脚边,尾巴拍打在他鞋上。他这才回过神,注意到那鱼身又细又长,分明是还没长大就被急不可耐地钓了上来。加茂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想,这根本不叫钓鱼,更像是在糟践生命。
脚下传来枯枝碎叶的嘎吱声,低矮的杂草擦过小腿,夜空那轮硕大的圆月令他隐隐不安。穿过一片林子时,他朝深处望了一眼,就像是看见一张冷峻的面孔,警告他要永远保持沉默。
他抱住双臂,攥紧衣袖,这才后知后觉,衣服已经干了。
幸好没走多久,他便看见了光。
“我们到了。”后藤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快活地朝前小跑几步,自言自语起来,“哎~可惜,今天又没钓到鲣鱼。好想喝妈妈做的鲣鱼汤啊~”
加茂笃正也跟着小跑起来,心里暗想:这人还真敢做梦,怎么不干脆指望钓条鲨鱼上来?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让他忘了继续思考。
橙红的光照亮夜空,一排排灯笼悬吊在半空,将数不清的屋舍连在一起。
这些建筑颇有异国特色,造型方正,底层两根立柱扎在地面,外墙则被涂上了鲜艳明快的色彩。
街上人满为患,大都是些穿蓝白色海军制服的外国男人,他们拥有卷曲的金发,精致的八字胡。而少部分的亚洲面孔则穿西服,打领带,举止优雅,一副绅士气派。
加茂笃正难以置信,手刚探进口袋想取出法器,后背就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他踉跄跌进人群,霎那间就被潮湿的、带着古龙水的气味包裹。
他感到一股力量正在逼近,身旁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就像没看见他似的,用巨大的身体压向他。就当他要躲开时,男人倒向了另一边。加茂笃正有意往那一瞥,原来外国男人身边还有一名女子。
女子是日本人的样貌,穿了件艳丽的和服,露出白皙的脖颈,笑起来时捂住嘴,而眼睛偷偷瞟向了他。
加茂笃正一惊,移开视线,踮起脚,伸长脖子寻找那根在人海中晃动的鱼竿。好在后藤也被人流阻挡,脚步慢了下来。
四周人声鼎沸,他喊了一声“后藤”,声音瞬间被吞没。
他浑身不自在,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最终在一楼敞开的走廊里看见一位浓妆艳抹的年轻姑娘正以娇媚的姿态向他招手。
加茂笃正倒吸一口凉气,他奋力拨开人群,一把抓住后藤的肩膀,喘着气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喏,前面拐弯就到了。”后藤掂了掂鱼竿。
话音刚落,他们已拐进另一条街。周围骤然安静,空无一人,夜色中两排房屋向远处无限延伸。加茂笃正心头一紧,回头望去,身后的街道也同样消失在深不可测的远方。
方才的喧闹犹如幻境,顷刻消散无踪。
后藤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他拉开门朝里喊,“妈,我回来了!顺道还带了位漂亮小哥。”
加茂笃正注意到门前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了“小町园”三个字,这应该就是这栋建筑的名字。
他迟疑地上前,一股浓烈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声咳嗽。嘈杂的声浪随即涌进耳朵,他仿佛闯入一家生意火爆的酒馆。
放眼望去,屋里坐满了人,花花绿绿的酒瓶或立或倒在桌上和地上。
不过,和外面看见的不一样,这些人都是身穿白色海军制服的日本男人,他们个个醉意十足,满面通红,搂着穿和服的女人又唱又跳,没人注意门口的动静。
“别见怪,咱们家天天这样,”后藤凑近他耳边提高嗓音,一把搂住他的肩,“不过你放心,像你这样的贵客,我们肯定会好好招待。”
后藤狡黠地眨眨眼,“跟我上二楼。”
加茂笃正艰难地挤过狭窄的过道,不小心踩到什么软物。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妩媚轻佻的眼睛,那女人口红被晕开,和服半褪,露出圆润的肩头。
他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想去拉后藤,可对方却已如脱缰野马般往前钻去。
最终,他被带进一间独立和室。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早已备好琳琅满目的菜肴。
加茂笃正无心看这些,猛地抓住这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将他后脑重重摁在纸门上。
“够了,后藤先生。”加茂笃正咬紧牙关,浓眉竖起,黑眸中放出寒光,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愿做咒术师,就在这种地方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就是你说的‘自由’?”
后藤也没挣扎,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守着孩儿早已倦……”
“盂兰盆未至,雪已轻轻飘……孩儿也在哭……”
身后忽然响起女子的歌声。
加茂笃正指尖一颤,掌心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那嗓音哀婉缠绵,又有些熟悉,仿佛把他带到过去的回忆里。
“盂兰盆节到,有何可喜乐……”
“无新衣,也无新腰带……”
歌声继续,三味线的伴奏幽幽响起。
加茂笃正感到一种寒气入骨的湿冷。他缓缓松开手,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盯着后藤好几秒,直到尝到嘴里的一点咸味,那是他的眼泪。
“……美世……是你吗?”
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
他转过身。
一位穿着橘色和服的女子跪坐在地,抱着三味线。长发遮去她大半张脸,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红色的水泡。
“孩儿总啼哭,守着更辛苦……”
“背上一整日,消瘦愈见骨……”
错落的音节在空旷的和室里打转,每一次都撞上他的耳膜,又掉回心里。
“真想快离去,逃离此方土……”
“抬眼望得见,父母之家屋……”
啪嗒!
三味线跌落在地。加茂笃正冲上前,将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美世……美世,终于找到你了。”他贴在她耳边,喉头发紧,声音哑得厉害,“别害怕,我带你回家。”
妹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让人心碎。他僵硬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头发。
就在视线接触的一瞬间,难以描述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
加茂美世眼神空洞,瞳孔浑浊,满脸红疮,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就像是一具被勉强撑着坐直的躯壳。
片刻的安静之后,加茂笃正才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一开始只是一声很轻的“为什么” 。
他缓缓抬起头,眼角发烫,死死盯着身后的男人,用最平静、沉重的语气问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