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这就痛苦了？”后藤嘴里发出凄厉的笑声，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说道，“你们男人都这样，对其他女人的痛苦置若罔闻，只关心自己的女人，其实是担心丢脸吧。”

“你、你到底是谁？”加茂笃正下意识地往后退，将妹妹挡在身后。

后藤低下头，像个疯子似地咯咯笑，声音变得越来越细，“我是谁你难道不认识？”

等到“后藤”再次抬起头，加茂笃正哑然。

“你……你是……”随着喉结滚动，他轻声嘟哝。

“对，我是，”“后藤”往前走了几步，沐浴在灯光下，昂起头，态度极其张狂，“我就是山本未来。”

“不……”加茂笃正含混地自言自语，下意识地摇头否认，随后大声喊道，“你不是！你是咒灵！你变成了她的模样，对不对？！”

“还记得我给你的东西吗？”她指向加茂笃正心脏的位置。

加茂笃正仿佛被击中似的愣在原地，他感受到从上衣内侧口袋里透出的寒意，令他冷汗直流。

“对，你终于记起来了啊。”山本未来脸色煞白，唯有两颗纯黑的眼珠由内而外散发出厉鬼的光芒。

“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我提醒过你要小心。但没想到你和其他男人一样，见到照片眼睛都直了。那我只好把你带过来，让你和你亲爱的妹妹团聚。”

加茂笃正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她，耳边似乎还有三味线的余音。

“笃正，看不出不怪你。”山本未来的语气透出些许真诚和同情，“一开始，连我都惊叹这个领域的效果……”

随后，她话锋一转，欢心雀跃地告诉他，“我得感谢禅院茂昌。没有他在武山完成的‘伟业’，就没有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住口。”他低声打断，手背青筋暴起，“不准再用她的样子说这种话。”

他咬着每一个字，“山本未来根本不屑做出这种事！”

“呵，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山本未来轻笑道，“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你是男人，而我只是个女人。你信不信，即便我现在已经是一级咒术师，在那帮老头子的眼里，我依旧是个端茶送水的工具。”

加茂笃正不再接话，而是低下头，闭起眼，仿佛已经看透面前拙劣的模仿秀，对方也只不过是个想要激怒自己的小丑。

山本未来的声音渐趋尖利，积压的怨气慢慢渗出，“如果我是个男人，他们敢在学校门口羞辱我吗？！我从未忘记那一刻的耻辱，我必须要他们付出代价！”

等她说完，加茂笃正才抬眼看过去。

“无论你模仿得多像，编织多少谎言，”他不紧不慢地说，“我都不会相信。因为，你根本不是她。”

“呵呵，真是固执，我都有点感动了呢。”山本未来歪了歪头，既天真，又冷血，“可是笃正，你妹妹的性命……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你要做什么？！”加茂笃正浑身一紧。

“别紧张。我对你并无仇恨，恰恰相反。”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

“我只是想‘得到’你，所以才先请阿美来这儿做客。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我立刻让她恢复原样。”

短短几秒，加茂笃正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从妹妹出生，咿呀学语，到调皮捣蛋，和自己插科打诨。上学后，家人从不担心她的学习，因此当她告诉全家人自己励志报考世界顶尖的大学时，无一例外地得到了支持。

他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是从喉头挤出来的气音。

妹妹总是调侃他和山本未来的关系。

最初他以为这就是一见钟情的喜欢，但逐渐他发现那是一种接近羡慕的感情。

“说得真动听啊。”他抬眼看向那名“山本未来”，笑意一点一点冷下来，“可实际上，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未来的眼睛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总是坚定地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告诉你——”加茂笃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连她万分之一都没学会。”

“小笃正，”山本未来的脸阴沉了下来，“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你，做梦。”

“梦”字还在加茂笃正嘴边，身侧两扇纸门轰然倒塌，寒气如潮水般涌入，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加茂笃正立马认出了那些人，是楼下穿制服喝酒的男人们。此刻他们面色白中透绿，眼珠上翻，露出三分之二的眼白，正死死瞪着他。

“那就一梦不醒吧。”山本未来像是在替他惋惜。

两侧的“人”同时扑来。加茂笃正抱起美世，撞向身后的窗户。木框与玻璃的碎裂声在身后炸开，他护着怀中的人，坠入冰冷的夜色。

他落地一个翻滚，顾不上疼痛，起身便跑。街道竟已空无一人，方才的繁华喧嚣犹如被一只巨手瞬间抹去。身后也没有追兵的脚步声，但死寂本身比任何追逐都更令人窒息。他不能停下，也不能躲藏——在这个属于她人的领域里，唯有不停地奔跑，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穿过死寂的街道，冲进来时的那片森林。枯枝如鬼爪般划过他的脸颊和小腿，他喘着粗气，怀中的妹妹轻得可怕。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终于，他看到了码头，看到了系在岸边随波轻晃的小船。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将美世小心放入船中，解开缆绳，拼命划动船桨。

船离岸了。他这才敢回头。

然而，岸边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她依旧是山本未来的模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目送着小船漂向雾气渐起的水面，将自己高大挺拔的轮廓永远留在雾中。

加茂笃正回头，看向远方，更加用力地划桨。船桨搅动漆黑的水面，发出单调而紧迫的哗啦声。雾气越来越浓，像厚重的棉花一层层包裹住小船。

直到这时，紧绷的神经才稍有一丝松懈。他喘着气，看向蜷缩在船里的妹妹。

“美世……”他轻声唤道，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肩膀。

而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时，加茂美世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缓缓起身，拍开加茂笃正的手，主动撩开了黑发。

加茂笃正面露惊恐，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身上悄然发生的可怕变化。

那些布满脸颊的深红色水泡如同烂泥般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道道深色的缝合线。而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瞳孔，就如黑色月亮往下坠落，转而又升起一双水蓝色的眼珠。

加茂美世的嘴角向两侧翘起，几乎能扯到耳根。下一秒，她冰冷枯瘦的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呃——！”

小船剧烈晃动。加茂笃正奋力挣扎，双手胡乱抓挠，凑巧将对方脸上的伪装都剥了个干净。

那是一张破了相的年轻面孔，无数道缝合线将本应该干净的脸割开。而那双眼睛的蓝色如孩童纯真，又如灾难无情。

加茂笃正听到身下传来的嘎吱声。

船舱正在进水？不，那不是水……

他艰难地侧头看去，借着朦胧的月光与雾气，大量粗粝的黑色沙砾正从船的边缘疯狂涌入，迅速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空间。

他，就要被活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