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前一黑，完成了对生命最后一件事的思考：我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事，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旧会这样做。

*

"啊——！"加茂笃正尖叫着坐起，瞪圆了眼，出了一身冷汗。他还以为自己真要被活埋了。

很快他感到胃里翻涌，连带着嘴里的沙全吐了个干净。

加茂笃正喘着粗气，将手放在唇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四处打量，惊讶地发现他来到了个陌生的地方。

他正坐在成片的葡萄树中间。

现在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但每棵树上都缀满了沉甸甸的紫黑色果实。

他身下除了干枯的葡萄叶混合腐烂的果皮外，还摸到了一张干硬的白网。

他扯出那张网，才发现是蛇蜕，吓得他触电般地扔了出去。

蛇蜕看起来很宽也很长，大部分都埋在落叶下，而单单蛇头就大概有自己双臂展开的距离。

一想起那晚几条蛇在身上爬行的触感，他忍不住浑身哆嗦。

加茂笃正为了不陷入无意义的恐惧，迅速整理好心情，一顿念咒掐诀，试图分辨环境中的幻觉成分。可最后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发生这种情况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这里的确是现实世界，二是对方的能力远高于自己。

他就是这样判断出刚才的领域是具有幻觉属性的。为了能找出妹妹昏迷的真相，他配合咒灵演了一场戏。

然而，直到最后他也一无所获，甚至还把自己的小命搭了进去。

他忧虑地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这里格外安静，没有一丝风，也没有虫鸣与鸟叫声。

无论如何他得要赶在大蛇发现前和外界取得联系……

他放出一只纸鸢，闭起眼，脑内浮现出从天空俯瞰的画面。

原来不止眼前是葡萄树，这里一大片区域都种植着葡萄，它们生长在海岸悬崖上。

纸鸢越飞越远，在寻找人类居住的地方。

可内陆一望无际，海岸线更是向两边无限伸展。

高耸的悬崖下是片沙滩，沙滩上的贝类熠熠生光。再远处，一道彩虹从海面升起。

突然，耳边传来动静。

加茂笃正睁开了眼，做出防御姿态。

从葡萄树中间走出一人，让他惊讶地后退了几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穿校服的年轻姑娘，更重要的是对方长着和自己妹妹一模一样的脸。

"你不该来这里的，哥哥。"她说。

"美世……？不对！"很快，加茂笃正回过神，愤怒地说，"你到底是谁？！"

"这里是时空的裂缝。"加茂美世认真地说，"是世界的起点，也是尽头。我们能见面已经是奇迹了。"

加茂笃正紧紧盯着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哎，你这个笨蛋，天底下哪个反派有功夫扯这种谎？"加茂美世苦涩地笑了一声，"就算这么说，也太不符合常识了，叫别人怎么相信。"

加茂笃正眨了眨眼，心中默念口诀，不敢靠近。

"哥，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加茂美世佯装生气，眼珠子滴溜转了一下，扬起狡黠的微笑，"你把和未来姐姐的照片藏在了枕头里。"

"喂……这你怎么知道的？！"加茂笃正脸红了，凑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腕。

“某位大少爷应该学会自己洗床单被套，而不是总依赖大人。”加茂美世撅起嘴。

"求求你，美世，我错了。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吧。"加茂笃正慌张地说。

加茂美世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原地。加茂笃正诧异地看着她。

"不，不用了，那位现在应该不在家。"加茂美世紧张地瞥了一眼他身后。

"难道说……是下咒的人？！"加茂笃正突然激动地抓住她的双臂，"你正在这里别，动我去……"

加茂美世将手放在他手上，"我不知道是谁对我下的咒。"

加茂笃正倒吸了一口凉气。

美世恢复正色，"我的灵魂本来早该消散了，是一位特别厉害的女士救了我，并且收留了我。所以替我也和爸妈他们说一声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嗯……哦……竟有人拥有这样的能力？”加茂笃正半信半疑。转念一想如果是真的，那么势必需要美世付出更大的代价，于是婉转地说，“是这片葡萄园的主人吗？能让我也认识一下吗？我想好好感谢她。”

“不是。救我的那位女士很和善，我没受到任何委屈，”加茂美世当然明白哥哥的心思，“她把我当作家人一样对待。”

加茂笃正沉默了片刻，“美世，说实在的，你说的话已经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了，一时半会儿我消化不了，但我相信你。既然她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能见她一面当面道谢吗？”

“抱歉，”加茂美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郑重地说，“我其实是来道别的。”

加茂笃正双腿发软，几乎快要倒下去了，还好被妹妹扶住了。

"哥哥，我很舍不得你和爸妈他们，还有我那些朋友们。其实刚才都是我装的，怕你担心我。其实，我好害怕……"

加茂美世发出呜咽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虽然那位女士是真心待我好，但我一想到以后要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就害怕……"

加茂笃正一把抱住了她，轻轻拍她的背。

虽然话里有太多听不明白的地方，他还是选择重视妹妹的痛苦。

"我们也舍不得你啊。"加茂笃正默默流下眼泪，但他强忍着不被妹妹听出哭声，"但你还活着我们就很高兴。只要还活着，能思念彼此，无论是天涯海角，我们一家人都不会散的。你记住我们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当然同样的，你们也是我活下的动力。"

加茂美世抱紧了他，闭起眼，想要将这一幕永远记在心里。然后她挣脱怀抱，用袖口擦去泪水，但眼睛和脸依旧都还是红的。

她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这一刻，加茂笃正忽然意识到妹妹长大了。

"多保重，"加茂美世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我会变成一个出色的大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和你们相聚！"

风卷起树落叶，将两人围在中间。

加茂笃正双手抓紧了妹妹，他还有很多话都来不及说。

他急切地叫喊她的名字，用最卑微的语气祈求上苍能让他挽留住妹妹。

疾风中的加茂美世露出笑容，平静地注视着他。

瞬间，加茂笃正手底下的触感消失，他扑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捶打着草地。他张开手，手心里是一片新鲜的葡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