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躺在伴侣的怀中,很久都没有说话。
倒塌的宫殿中只剩下一千万朵的华沙雪地,比镜宫的穹顶还要不可思议,它们在一个短暂的梦境中疯狂生长,走完无数个来不及、也永远不会到来的季节。
卡兰的手指轻轻没入他的头发,像是在梳理黑色的鸦羽。
“小叔叔。”
低声呼唤对方,金棕色的眼睛望着静默的身影。
“我想亲一亲你。”
含笑的帝王没有回答,但那俯下身的动作本身已代表了一种默许。
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捧着对方的脸颊,人类支起自己的上半身,去迎接这样一个吻。
即便是在梦中,对方的身体也如同雪原般冰冷,却在被滚烫的手掌触及时,恍如泼上热水那样浸染了温度。
卡兰慢慢地抚摸过挂满男人胸前的勋章,又抚摸过笔挺而崭新的联邦制服,力气轻到如同在撩动一池春水。
朗不出声,只是用发烫的掌心托着伴侣的后颈。
玫瑰的根茎上生长出半明半灭的眼睛,在雪地上流下红色的泪迹。
祂真正的身体窥视着这场梦,将自投罗网的人类拥入怀中。
“很累?”
任由对方以不松手的姿势抱紧自己,卡兰笑着坐在长长的台阶上。
崩塌的座椅只剩下腐朽的木头与石基,黄金和镶嵌其上的宝石消失无踪。早在沙瓦勒解体前,他便下令熔铸了克里芬三世宫廷中大部分的金器,清点出所有穷侈极奢的珍奇,想方设法地将那些价值连城的密晶矿折变成流动资金。
对方花费数十年收集来的无价之宝,被新型人类洗劫一空。
心思各异的大臣对此多加驳斥。
“这种做法不利于帝国的稳定,和昭告所有人财政已陷入无可救药的境地无异。”
“它们不仅仅是宫廷艺术品,更是人类历史与文明的一部分,您拿在手里的冠冕花费了工匠整整三年的时间,靠着十双精巧的手打造而成,再也找不到如此精妙绝伦的镶嵌工艺。让它流入民间、流入那些空有财富的商人手中,无异于一种亵渎。”
“历史与文明是属于活人的历史与文明。”
维持着坐姿的帝王回答。他需要吸一会氧气,肺部功能的衰退影响到了他的行动,连大幅度的奔走和跑跳都被划入严格禁止事项。
“我很欣赏这样精妙绝伦的镶嵌工艺,所以我选择保住打造出它的那十双手,而不是一顶由化学元素和金属元素构成的冠冕。至于你们所担心的历史与文明,活下来的人们会将它们口口相颂,会将这份技艺从一双手里传到下一双手里。”
“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自掏腰包,为伟大的帝国留下这件珍稀品。”
这句话当场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看吧,委婉又符合道理的废话谁都会说,但拿钱是绝不可能的。
获得觐见机会的施耐德相当懂得语言的艺术。
“我的手指没有资格触及这枚属于帝王的冠冕。”
与原本的庞大家族决裂、另起炉灶的初代家主微笑着,脸上并无太多的惧色,只是神色温和地望向同监判院以及沙玛努一系斗得你死我活的年轻新帝。
“为帝国尽力是我身为公民应尽的义务之一,它不需要更多的附加条件。我和我的一切资产本就属于帝国和您,它们来自于人民,也理所应当被用在人民身上。”
卡兰当然不可能真如对方所说的那样拿走“一切”。
否则将再没有第二个世家和财团愿意站出来同他合作。
然而成年人的漂亮话动听又识相,五分真情里掺着五分假意,到头来谁也分不清那些真心究竟价值几何。
等到他自长眠中甦醒,这位左右逢源骑在墙头的初代家主早已逝去。
而他也走下高台,坐在布满裂纹与尘埃的长阶上,身后是永远无人问津的空旷王座,金箔与装饰性的华丽纹样再也无迹可寻。
“是不是累了?”
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他笑着注视自己的人类。
这是他本人所拥有的唯一珍宝,是他亲手抱起的孩子所留下的血脉。
“累了就睡一会吧,这里无人打扰。”
朗的手还攥着他,轻轻地捏着他大腿处的皮带环扣。
人类似乎对于这件事物情有独钟,就像猫科东西喜欢特定的某个玩具,又或者是成年人依旧执着于小时候没得到手的什么宝贝。
那滚烫的手指没有用力,就是舍不得从衬衫夹的零件上放开,于是只能亲密地挨在一处。
“不舍得睡。”
忍不住一同笑起来,男人的声音很低沉,金棕色的眼睛却亮闪闪的。
“想多看你一会,让两只眼睛都好好地看看你,把之前少的那一半全补回来。”
“你是我白色的小山羊。”
说着一些傻话,朗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伴侣的手掌,快乐的神情压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