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以一骑绝尘的速度冲向淋浴间。
他现在闻起来像一枚过期罐头,还是撬开了罐头盖的那种。
然后他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
星舰的主导者坐在临时休息室内,不急不慢地等着自己的伴侣,可一向动作麻利的男人活像是在浴室中生根发芽了一样。
就在卡兰准备敲敲门,提醒时间不早了的时候,朗将门拉开一道缝,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你不进来一……一起吗?”
对方问,从耳朵红到颈侧,手指也在背后攥成麻花,紧张地捏来捏去。
“我冲干净了。现在是苹果味的。”
卡兰轻轻挑起眉,望着那张严肃又认真的脸。
然后他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这笑声令朗烧得像块着火的木头。
脑子从不太灵光的状态中恢复、思维转过弯来的人类终于想明白,之前这位陛下大概率是在逗他。
“我开玩笑的。”
男人面红耳赤地解释找补,抬手就想将门关上。
然而顺滑的门扉卡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被一些小触肢死死地扒拉住,再也合不上。
轻微地掸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卡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然后挥挥手让看到一半的光屏消散。
每当他向前迈进一步,他就能看见人类的状态变得更绷紧一些。
等到他的手按在滑动的门上,对方彻底松开了手臂,不敢再去拉合浴室的门板,以免将那苍白的手指夹到。
卡兰的身体稍微前倾一些,他凑近对方的颈侧,嗅了嗅自己的人类,像一只白山羊在分辨苜蓿草地。
潮湿又闷热的水的气味,苹果沐浴液的气味,以及伴侣的气味。
这气味蓬勃又热切,令他欢喜。
于是他放任自己倒在本能迎上来的怀抱中,被一双小麦色的有力手臂接住。
切实搂紧的瞬间,人类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一言不发。
腼腆与惊惶逐渐消散,朗贴着他的身体,像是在聆听一份并不存在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声音如同海浪的奔涌,将滚烫的温度带给同样沉默的礁石。
祂所有的牙齿、所有的眼睛、那些身体深处的唇舌都在做出一个咬合的动作。
“我很想你。”
人类说,动作很轻地抚摸过长长的白发。
“不仅仅是做梦的时候想敲敲你的门,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我也想敲开你的门,走进去,然后给你一个早安吻。”
“可我还不能回去,我得留在这边一段时间。”
“你现在就可以给我。”
含着笑的陛下回答。
“海德曼的夜晚已经来临,然而这宇宙中有那么多的星球,总有一颗正在经历一个温暖的黎明。”
于是朗真的去亲他。
像两只互相嗅探的动物那样挨在一起,像突然放弃了厮杀奔逃的花豹和山羊那样挨在一起,小心地同对方碰一碰鼻尖。
祂冰冷的躯体都在这样的触碰中复苏过来,就好像春日的风会让腐朽的遗骸上生长出轻轻的蒿草和矢车菊一般。
嘈杂的低语和交谈沉寂下去,那些不愿睡去也不愿承认死亡的眼睛慢慢闭阖,属于卡兰本人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牢固又鲜活。
他想起在曾经的赫舍丽宫中,作为低等星代表的觐见者握着一把麦穗,边发着抖边请求他为了帝国的人民收回安西与加利多尼亚,否则将有越来越多的人连麸皮和合成剂都吃不起。对方的手指粗糙得像打磨过的砂纸,却牢牢地攥紧一蓬还没来得及脱壳的粮食,那些无害的东西是唯一被允许带入议政大厅的随身物品。
所有大臣们都在为这荒唐又可怜的玩意儿发笑,可他在那晒得干干的植物上看见阳光的痕迹。
这些植物吸收恒星的光线和热量而生长,在泥土中扎根,宇宙射线也没能令它们枯萎,最后将这份光和热化作金黄的颜色。
即使失去了旧地,可人类依然习惯于将每一颗驱散黑暗的恒星称之为太阳。
缓慢地摩挲着男人的颈侧,卡兰的手臂攀附在对方的背脊上,去触碰那宽阔又结实的肌肉,和许多细小的伤疤。海德曼的工事修建带来了一些新的伤口,有擦伤和磨损,也有不小心被碎石迸溅到的划痕。
它们在本应该光滑的皮肤表面留下一处处小小的痕迹,像是雨水滴落留下的小水洼。
在浴室的水汽里,他望着那只金棕色的眼睛。
对方像是感到不好意思,先是紧紧地闭上,接着又悄悄地睁开、悄悄地看过来,花豹连不存在的尾巴尖都因为害羞而蜷缩成一团。
卡兰笑起来,
他将人类那砰砰作响的心跳藏在自己的心口处,它们比许许多多的小花冠都要宝贵。
冰冷的手指到处碰一碰,最后还要去摸摸对方眨动的睫毛。
“我的太阳。”
他轻声说。
“我蓬勃而美丽的主序星。”
当这个亲吻结束,卡兰的指尖按在伴侣的嘴唇上,如同一个无声的示意。
“落入我怀中的小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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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星已经看不出曾经硝烟四起的影子。
人们的生活好像只是混乱了一个短暂的夜晚,又很快恢复成正常状态。
遭到损毁的南大区建筑很快便得到了修缮和翻新,那些被炸得四面开花的驻军设施更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