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一向认为白纸黑字的提议更具有诚意，也更直观。不过请你明天再看。”

脑子里有一多半都是钱的家主早准备好了，一直还没遇到给出去的机会。

不能说是虚情假意，只能说很会见机下套。

一份三十六页的文件整整齐齐，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病歪歪地跑取餐处、洗衣服之间找到平衡点的。

“这是你一贯做生意的方式？”

“真够有备无患的。”

没有接最后关于“明天再看”的那句话，阿方索站在原地，慢慢地将东西粗略扫完一遍。

“我不是小孩子，卡特。塔夫塔尔金属矿属于塔夫塔尔人，你的管理层必须更换，涉及核心经营项目的部分不可能全数交由霍尔曼家族掌控。对于利润的划分你很大方，但如果你想同革命军做生意，就该给出更进一步的诚意。而不是拿着从我手里得到的好处来贿赂我。”

“我看起来很像曾经的维塔大君？”

“如果你像维塔大君，对我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那双潭水一样深的绿色眼眸弯弯的，对方没有生气。

“要知道，在我同他签订贸易协议，并开始逐步收购矿业集团公司的股份前，他快将这足够供养起一颗星球的财富挥霍精光了。他的经营能力一塌糊涂，对于市场的认知也相当不准确。”

“现在我在你的手里，阿方索，对于你感到不满意的一切我们都可以谈。”

“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谈。”

这心思活络的毒蛇又开始吐信了。

只要稍微从枯萎的境地恢复过来，缠人的植物便会逮住每一个能够生长的机会，示弱的语气中夹着绝不退让的态度。

“我们可以就利益的分配进行两次、三次、多次讨论，但属于霍尔曼的部分最终依旧会回到霍尔曼的手中，利润的归属和能动性永远是捆绑销售的一对搭档，别盯着眼前的一个矿业集团不放，你不想时时刻刻关注那些令人分心的账目琐事，分红，各种实缴资本，你要的是革命军管辖范围内整体的经济和贸易链复苏。”

“一个能够让各类企业获得发展空间，并调动起它们自身积极性和能动性的经营环境，才能带来稳定的税收和就业，这不是一家公司能够做到的事情，它们需要一片生长的沃土。”

“而你无法假定每一位商人都是圣徒，这些人只会趋利而来，不疑他物。”

“盯着霍尔曼家毫无用处，就算霍尔曼家消失在宇宙中，还会有更多的戴维斯家族、格鲁萨家族、克里芬家族……人类永远要和什么东西相对抗，你假设的无私社会并不会真正到来。”

卡特慢慢地摸索到革命军领袖的一只手。

对方的皮肤很粗糙，虎口和指关节处带着一些茧，恶劣的生存环境和频繁使用武器会留下长久的痕迹，和对方那皮相良好的脸其实不太相配。

“所以将资本的事情交给资本，使利益的部分回归利益。”

绿色的眼睛中带着坦诚又温柔的神色。

“让每个人去做他所擅长的事情，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吗？”

“霍尔曼家会为了财富铤而走险，我亲眼见识到了。”

阿方索没有生气，只是低头注视着坐在床边的人。

“傲慢而自信，我见过很多如你一样的资本家，谈论起慈善和捐款来比任何人都要热衷，总是能讲出很多的大道理。”

“你独自一人被扣留在革命军，却相当笃定我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如果我现在用枪口抵住你的脑袋，没有人能救你；而如果未来我将你推上谈判桌的一端，那位苏莱曼也会做出相应的让步。”

小霍尔曼不再说话。

他轻轻抓着那只手，放在自己的颈项处，就那样同对方对视了一小会。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阿方索·加西亚？”

会说话的绿眼睛沉静地望着沉默不语的那一个，轻声重复自己的问题。

“你想杀了我吗？只用完成这桩一次性的生意，就可以让所有的债务一笔勾销。”

“革命军不用再记挂着心怀鬼胎的匿名投资人，也不用再反复考虑令人厌恶的巨额人情。”

阿方索的手按着一片带有体温的皮肤。

这位年龄大他将近一轮的高等人确实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手指的指腹是温暖又干燥的，脖子到后颈是没有一丝瑕疵的，抓在上面的时候，像是在摸一把丝绸。除非看清对方眼尾的那丝细纹，否则不会有人质疑霍尔曼现任家主的真实年龄。

晕眩感和恶心感几乎是同时涌上来。

加西亚非常厌恶接触一切成年男性，或者说一切成年的活人，尽管这一点除了胡塞之外几乎没人发现。那些生理性的反胃几乎成功战胜了他一向良好的定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卡特·霍尔曼”作为一个存在于过去的意象，构成了“安全”这一概念的代名词。对方抱着他走上飞船，将他带出塔夫塔尔，所以即便他再不想承认，他对小霍尔曼的忍耐程度也比一般人高。

而之前的虚弱和患病，则是另一层代表着无害的保护伞。

一方面他因为惯性的安全体验而落入实地，另一方面他在此刻突然意识到对方在“人类”和“谈判对象”这两种身份之外，同时还是一名成年男人。

有血有肉的，活着的，会呼吸的那种。

有力的手指几乎在苍白的喉部擦出一片红色的印记。

再用力一点就要陷进对方的咽喉中去。

小霍尔曼因为刺痛而轻微地皱眉，但是他没有乱动，也没有反抗，反而仔细地观察着阿方索的表情。

然后他缓慢卸下了所有力气，只是轻轻地拍一拍对方的手背，像是在习惯性地安抚一个孩子。

“如果我说了什么错误的话，请允许我道歉。我还不太懂得你，也不太懂得革命军，这些天我所接触到的都是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事物，但是我从来都无意令你受伤。”

还没有恢复正常的嗓音依旧带着点沙哑，温柔又和缓。

“我很抱歉，加西亚。”

“如果这场谈话令你感到不适，我们也可以晚一点再谈，以你想要的形式。”

典型的霍尔曼家族的人，哪怕对着最珍重的朋友，也会在九分真心中掺杂着一分利益。

到最后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一份才是假的那部分。

阿方索闭了一下眼睛。

他将自己的手从对方脆弱的脖子上移开，并且补偿性地擦一擦按出指印的地方，结果反而把周围也蹭红了。

穿着睡衣的小霍尔曼因为这样的举动，睫毛不太明显地颤动了几次。

有毒的顺从，善于攀爬的白兰，评估着猎物大小是否容易入口的蛇。

“不用晚一点。”

革命军的领袖拖过旁边的椅子，没管那些潮湿的衣服，直接坐在了这难缠又难养的家伙面前。

他赶时间，随时都可能奔赴前线，去应付不知道哪一秒就会出现在边境星域的联邦舰队，和虎视眈眈的帝国联合军之间的双向夹击。

“我们现在就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