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的手指蜷缩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要摸一摸自己的手杖，可这回他没将那根手杖带在身边。

“没有什么意外，加西亚。”

最终，那双温柔的绿眼睛回望着对方蓝色的眼眸。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避而不答，只是很轻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小时候经历过一次绑架案，前往观光星球的度假途中，一伙绑匪劫持了我和我的妹妹，差一点我就死在陌生的荒郊野外，连尸体都找不见。”

“在那之后，霍尔曼家对于家族成员出行的安保等级提升到了最高。我将你带离塔夫塔尔的那一次，我的飞行载具连同随行的护卫舰，足以应付一艘阿尔法级战舰并五艘中型舰规格的突发性袭击。”

“我从不会认为这样的做法太过保护主义，因为我曾经见过我的母亲在我和艾琳被找回来后，披头散发嚎啕大哭的样子。”

小霍尔曼缓慢地站起身，仅仅是伸出手臂为对方调整了一下枕头，便再度远离。

“躺下些？作为一个睡前故事的报偿。”

“无论新闻还是调查组，都认定上一代霍尔曼的遇难属于意外事故。但想要凑成我们的飞行器脱离低空轨、被碰巧另一艘脱轨的重型货运器整个碾碎的条件，概率比航行中的飞船卷进黑洞还要小。”

“那不是什么常规的重型货运器，超出原本轨道的标准负荷重量的三倍。否则按照既定的行进轨迹，即便遇到脱轨的意外，以霍尔曼家飞行载具的抗压度也能保持完整的外壳。”

卡特说。他的眼睫低垂，金色的睫毛几乎覆盖住绿色的眼眸。

“我看见事故现场。我父母乘坐的小型飞行器……几乎被整个碾平。”

“围在那里的人分离不出完整的尸体，因为血肉和报废的金属融为了一体，血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流。到处都是哄闹的记者，这样的事情值得连上三天新闻头条。”

阿方索没说话。

他只是如对方所言，整个人再度躺下去一点。

“所以我也总是带着差不多规格的安保小队，和联邦最昂贵的武装雇佣公司维持着长期的合作关系，倒不是为了充点门面和哗众取宠。”

眼睛弯弯的，小霍尔曼岔开这样的话题，只是轻描淡写地扫去那些充满阴霾的表情。

“毕竟资本家总是贪生怕死的。”

“反倒是被你劫持之后，我甩脱了这样的随行团队。毕竟无论是塔夫塔尔还是北沃夫冈，都没什么人想要我的命。这里的人太忙了，也太累了，懒得关注我这个外来者。”

于是革命军领袖顺着他的话语往下问，不再围绕着过去的故事打转。

以往丝绸般亲切又温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你之前说的黑斯廷斯的重型机械加工厂……花了多久建立起来？”

“三年。”

对方伸出三根手指。烫伤的疤痕在后续治疗的作用下，已经淡到看不出痕迹，只有离近了观察才能区分出细微的色差。

“中途一度陷入僵局。规划局通过这份提案后，它会被发给联邦的规划发展委员会进行最终平衡与复核。但是当时工厂的选址所在地出了点问题，中等星工业密集区的二氧化碳及相关污染废气的排放量每年具有相应指标，选址所在地的指标已达上限，挤不出更多的排放额度，所以这份报告又被打了回来。”

“我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同联邦的政府部门进行拉扯。”

“革命军的辖区内还没有建立起完整的管理体系，加西亚。”

小霍尔曼温和地同对方聊一些战争之外的东西。

“塔夫塔尔矿业集团也不仅仅是一个金属矿挖掘器，它得带活一颗星球，带活你的故乡。”

“在这一桩合作上，我愿意做出全面的让步，不以盈利为目的地重启这项产业，因为我可以轻易地从其它地方挣回来。”

“我不会同自己的合作者说谎。新的贸易路线建立后，每一条产业链的上中下游我都能获得足够的利润，所以塔夫塔尔矿业公司的项目对于我而言很重要，却不是重要在金钱方面。”

“它后续的战略意义与商业价值，无论哪一项都比你预期中的作用更大。”

停顿了一下的卡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只因他敏锐地觉察到熬至极限的革命军领袖靠着那堆在一起的枕头，于舒缓又平稳的叙述中，意外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左臂还被枕在黑发之下，带着细小泪痣那一侧的眉眼安静地闭阖起来。

于是小霍尔曼放轻了呼吸，把没说完的话全数收回去。

立即悄然离去并非一个好选项。

思虑太重的人总是容易惊醒，他们往往更警觉，也更浅眠。

只是细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让那场来之不易的梦境破碎。

此刻起身只会让对方再度惊醒。

狭小的休息室空旷又简陋，只有一张床铺，两把座椅，以及一张腿下垫了点木头的旧书桌，几乎看不出任何工业文明的痕迹。

卡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里，再也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