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现在打开智脑的屏幕，那么我只能提前结束这次的谈话。”

当靠着床头的革命军领袖试图重启自己光屏，小霍尔曼出声提醒。

“我向那位医疗官做出了承诺，只谈三分钟的正事，并且会说服你上床休息。”

蓝色的眼睛扫了他一下。

对此卡特只是温和地回以微笑。

“我无权干涉你的个人决定，不过可以终止一场因我而起的对话。”

“要是在三分钟的正事之外，你还想趁睡前聊聊天，那么我们可以多聊一会你感兴趣的那些话题。”

阿方索的手指垂落下去。

他很累，不想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同对方过多地纠缠。

“给你说明一下霍尔曼家对于新项目的投资流程吧。”

卡特没再靠近，只是看着默不作声的黑发男人将外套扔到一边，慢慢地拆解身上的武装带。

配枪和其余零部件被一样样地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枕头边。

“联邦和帝国的运行机制截然不同，政府部门同各个企业之间的联系普遍而言会更加紧密一些。”

“边境星球和联邦管辖范围之外的自治星球建设投资项目的阻力较小，因为没什么人关注它们，然而项目一旦涉及到中高等星，即便是霍尔曼家也不得不走完那些琐碎又繁冗的流程。”

将音量放得很轻，卡特调慢了自己的语速。

他注意到对方眼底的青色，和困倦的神情，因此特意选择了一个冗长的内容，好声好气地同对方商量。

“可以请你躺下些吗？否则那位医疗官回来时，会生我的气。”

阿方索依旧没有说话，但作为回应，他稍微放任身体斜靠在两个叠起来的枕头上，就那样静静地抱着手臂。

一旦暂时从数不清的公务中脱离出来，数不尽的纷乱思绪就仿佛迎来了一次雪崩，化作长久的耳鸣萦绕不去。

革命军占领的七颗岗哨星球大多属于低等星，连中等星都十分罕见。

塔夫塔尔的文盲率一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想要提拔出足够的管理型人才十分困难。像索斯金和埃尔莎那样的捡漏事件不是每一次都会发生，能力是一方面，可信度则是另一方面。

他缺人。

“自我的祖辈施耐德起，霍尔曼家族以实业起家。”

小霍尔曼的声音太过催眠，连带着枕头都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淤泥。

阿方索强行打起精神，去提取对方话语中的关键词。结果这咬文嚼字的高等人从历史课开始说起，还全部都使用的是长难句。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放弃了金融领域，只是很多情况下，人们会忽视实体产业的影响力和作用。在虚拟的世界中一夜暴富和赌运气没什么区别，但一条产业链或是一个新项目的建成，却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如果我们怀抱全部的资产，仅仅投身于看起来最容易的道路，那么必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走入荆棘。”

“你的祖辈，具有很长久的商业眼光。”

阿方索第一次开口，低沉又温柔的音调中溢出沉沉的疲惫。

“帝国的制造业已经凋敝，他们依靠能源石和其它自然资源与联邦进行交易，这样的做法只会令自身的经济情形每况愈下。人才的流失和轻重工业的流失，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拉起来的。”

“所谓的虚拟金融和内网交易，必须在实体产业的支撑下才得以成立。”

卡特含笑望着对方。

“否则它们将如空中的楼阁般，成为一纸空谈。”

“不过实体产业的难度可比这些大得多，我们掌握着大量的矿业和重工业制造业，无论哪一项，想要拿到全套审批都足够耗死一群人。”

“在我的父母……在我刚继承霍尔曼家的第二年，黑斯廷斯星域的机械加工厂因为地质灾害的缘故，需要整个搬迁和扩建。光是调研的步骤就拖了整整六个标准月。”

“新厂房的选址、工业废水的处理问题、会不会对潜在的地下水造成污染、加工零件和原料从哪里运输来，对于联邦政府的军事防务是否会产生影响、周边是否存在军用星港、选址地下是否有富含矿藏的可能性……”

“在整个调研步骤中，我需要拿到各个部门的批准，内网可以解决一半的麻烦，还有一半则需要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有时候由我亲自去进行商谈，有时候是我下面的人员负责走动。”

这是阿方索不太涉及的领域，他只是靠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听。

无论他接不接话，对方始终带着笑意。

“等到这份调研完成，我会将所有资料递交给联邦的设计院，由他们负责撰写报告——《关于在黑斯廷斯KJ907星建立重型机械加工厂的可行性》。”

“这份报告写完后，霍尔曼家负责将它提交给联邦的规划局，等待漫长的评审会结果。”

“你的父母……”

阿方索突然再度发出声音，他侧枕着自己的手臂，望向一向游刃有余的狡猾资本家。

“我翻阅了新闻，当时的报道说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这一次，换做小霍尔曼很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