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才是对方所能够理解的语言。”
“我学会了很多方言,塔夫塔尔的土话,BK307的坡田语,0013的撒尔赫语……如果你想亲自走进说着那些不同话语的人之间,就得学着和他们说一样的话。”
像工人那样说话,像流浪者那样说话,像失去孩子的母亲那样说话,像被深埋在数千米矿道下的父亲那样说话。就连自诩为被上帝亲睐的莱昂也只能割断0013居民的声带,而无法抹去这些生命所发出的最初的关于痛苦的声音。
被批评者怒斥为变色龙的政客和革命军总指挥确实懂得改变自身的颜色,但他并非只在面对维塔与比利时改变,他同样会在走上滚烫的铁轨、深入阴暗逼仄的矿洞时改变。不懂得何为道德与责任的塔夫塔尔人还是原来那些不懂得太过遥远的道德与责任的塔夫塔尔人,但他们逐渐意识到一件事——这位年轻人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己人、是可信的。
那对于许多年前革命爆时发所需要的第一声枪响而言,就已然足够了。
与未至四十、显得有些年轻的年龄不同,这位革命军的最高领导者其实已经走过了许多人一生也无法走过的长度。对方踏上过一艘又一艘试图搜索并带回被卖走的孩子的飞船;也曾在茂密的丛林间和重轨工人同吃同住数个月的时间;北沃夫冈和塔夫塔尔遭到污染的河道淤泥中,留下过对方跳进去艰难地同其他人一起推着设备前进的脚印。
那双手粗糙得很难和阿方索本人端正的面容摆放在一起看,仿佛这两部分是一个不太配套的整体,以至于当它们偶尔触碰小霍尔曼的脸颊时,都忍不住将动作放得更轻些。
卡兰安静地和自己的盟友坐在一起。
他们之间的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双方刚结束了各自漫长又令人疲惫的会议,眼下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两位对话者平日里都属于沉静而寡言的类型,哪怕不维持在激烈的讨论状态,也不会觉得尴尬。
稍稍放缓些态度的革命军总指挥脸上仍带着礼貌的笑容,但也不再执着于商业寒暄。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
星舰的主导者在宁静的气氛中开口,茶杯放置于他们之间,透过柔和的光线还能看见热气上升的轨迹。
“那是带着霍尔曼一家逃离首都星后不久。当时那位小霍尔曼刚揭露出他的投资砸给了谁这一事实,大部分人都感到震惊,而从未与我方接触过的你们也被放置在重点关注名单上。”
阿方索以为对方要顺着这个话题问卡特相关的事,因此本能地抬头望过去。
然而卡兰的接下来的话直接拐了个弯,飞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时我注意到你更换了革命军的所有标旗。”
陛下摩挲着手里的空茶杯,属于他的那一只从始至终都是空着的。
“你将原本黑色的表旗,全部更换为了暗红的底色。为什么?”
或许是很少有人问到这件事,以至于阿方索也轻微愣了半秒,然后蓝眼睛的男人再一次笑了。
“黑色太过暗沉,也不够讨喜,很难成为好的正面宣传材料。我原本想要在旗面上弄出五十七颗红色的星星,就像每一颗都是一枚小火苗那样。但是那时候革命军连其中的一半小行星都还没能解放成功,提前说大话未免遭人反感;况且想要在小小的图案上塞下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只会显得更加拥挤。”
“然后胡塞看不同版本的设计图看烦了。”
这回对方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的多,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他抓过悬浮屏乱涂一气,随即一脸坦然地宣布‘现在这些火烧成一片了,不比单蹦个的火星子好?’……这话似乎还挺有道理的。”
确实是直觉系生物会做的事。
脑子一根筋的家伙才不会管一面旗帜背后所代表的深意与隐喻,阿方索想要火苗子,对方就给整出一大片。设计师和宣传部门看见会想要砍死这样的甲方。
这样的人不仅否决了你殚精竭虑想出来的所有方案,还沾沾自喜地掏出自己毫无设计感的大作。
最见鬼的是那东西最后真的入选了。
“简单的深红很好。它们是恒星的颜色、是光线照射到土地上令作物成熟的颜色,是灼热的盐场与矿洞中铁锤轮动迸溅的颜色,是厚重的岩层也压不住的喷发岩浆的颜色。”
阿方索低声说。
战术图标上复杂的标识和航线编织在一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战前集结规模都要大,每一道都像是带着温度的燃烧轨迹。
“是动荡又困顿的岁月中充斥着光与热的生命的颜色。”
“它好过可以简单摧毁一切却又无法重建秩序的仇恨与痛苦。”
卡兰望向自己的盟友,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小会,然后伸出手来同加西亚友好又礼貌地握一下。
一只手很冷,而另一只手则一贯很热。
“法赫纳的能源转化与储备工作初步完成,可释放多余的三十矩星核能源储备。”
陛下说,浅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神色。
“由蒙诺带领的中型舰编队已在三个标准时前整合完毕,围绕法赫纳进入待机模式。一切启程准备就绪,随时能够配合革命军的主力舰队前进。”
他们在最后再度握了握手,卡兰的声音轻而平静。
“愿你与胜利相伴,高悬于空;也愿你走入尘埃,在未来的某天回到爱人的身侧。”
“愿塔夫塔尔厚重岩层下的那颗晨星与每一个他所爱的名字长存于世。”